薯淘同雞

飽食終日 無所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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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順嫂談藝術之四:不能說的秘密

現代藝術以抽象為主,繪畫如是,雕塑如是,音樂亦如是,本來藝術已經係「陽春白雪」,是小眾的喜好,抽象藝術更加走上象牙塔頂,變成小眾中的一小撮,完全脫離群眾,孤芳自賞。問題是,藝術家都是人,都要食飯,他們的作品無市場,何來有錢開飯?

一講起市場,藝術家就會馬上皺眉頭或面露不屑表情,然後一本正經給你訓話:「市場是消費者主導,他們無品味,只愛低級趣味,如果順應他們的喜好,藝術還是藝術嗎?不變成廟街賣唱才怪呢!」

No,No,No!我不是說大眾市場,而是社會上最有學識、最有品味的一班人,他們是音樂廳、歌劇院及博物館的常客,是真真正正的藝術愛好者,而非附庸風雅之輩,雖然如此,他們當中也只有極少數人喜歡,或聲稱懂得欣賞現代藝術。換言之,現代藝術不但沒有大眾市場,即使在小眾市場依然乏人問津。回顧歷史,這個情況真的非常罕見。

以我最熟識的音樂為例,中世紀以後,音樂創作是供當下「消費」,偉大如巴哈,也得為不同的宗教儀式或慶典作曲,這類音樂一般只奏一兩次,之後樂譜便會拿去存檔,從此不見天日,這也是過去百幾年來經常有大師的「遺作」(被遺忘的作品)出土的原因。永恆的概念要去到貝多芬的時代才出現,但「用完即棄」依然不時發生。那個年頭,古典音樂一如今日的流行曲,只爭朝夕,新作品不斷湧現,新風格與時並進,初頭或許有反對聲音(巴哈不少作品均被教會評為太花巧,不夠莊嚴;樂聖早期的作品也被評為古古怪怪,不及莫扎特之順耳),但「市場」好快就接受了。時人根本無法想像,日後會有一種叫「無調性」的噪音,一開始是票房毒藥,過了一百年,依然是票房毒藥。

食飯的問題如何解決?好簡單,自己賺不到錢,可以靠人。甚麼人?不外乎政府及善長。事實上,二戰後百廢待興,歐洲各國為了重振聲威,大手筆資助文化藝術,民間亦踴躍捐輸,金額之多,前所未見。六十年代起,美國政府也開始豪爽起來,向藝文界大開水喉;高峰期,表演藝術有八成五收入來自政府補貼及私人捐助,視覺藝術則相反,有七成收入來自市場。表面上,後者比較自食其力,毋須靠人,實情是錯覺,因為那七成收入並非平均分配,而是被極少數名家大師所瓜分,例如Andy Warhol隨便賣一幅畫已經夠食過世有餘(據聞,他的遺產高達七億美元),情況類似左派所謂的「一比九十九」,即百分之一的人賺取了市場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收入。

政府補貼及私人捐助跟現代藝術的發展有甚麼關係呢?先講政府補貼。錢在官僚手,但他們多數不懂藝術,就算懂,理論上也要保持中立,所以政府傾向委任文化人負責審批撥款,我們的藝發局也是這樣運作。由文化人把持的撥款機制,自然以文化人的喜好為先,他們鐘意現代藝術,錢就往那裡送。現代藝術愈係無市場,他們就愈覺得要加把勁扶助,所以才有上述長達一百年的票房毒藥而無被淘汰這個怪現象。

私人捐助又如何?在表演藝術方面,有錢人或企業的品味一般比較保守,因為他們想出名,如果贊助的項目無法引起社會關注,送票也無人肯入場,贊助者會覺得面目無光,貼錢買難受。比方說,大都會歌劇院就曾經向《紐約時報》抱怨:「捐錢給歌劇院的人,對新派作品不感興趣。」結果,在James Levin的時代,歌劇院的劇目有三分一是「普契尼之夜」!但在視覺藝術方面,商界對新派的興趣似乎不下於傳統,例如上一屆雪尼雙年展,預算一千一百萬美元,逾五分一來自私人贊助,那是非常可觀的數字了。

另一方面,自從唱片普及後,作曲家不再吃市場這口飯,改為依靠政府補貼、大學供養及私人贊助,生活有了保障,就無視大眾的喜好,專心一致為職業樂手作曲。後者的音樂會又因為有各方「金援」,票房仆直一樣有錢賺,唯一輸家是主辦機構,賺錢無自己份,蝕錢就自己啃。

大家不要誤會,我不是說現代藝術源於補貼(不論政府或私人),我在前文已經講過,科技進步和社會變遷為現代藝術提供了土壤和養分,不論有無補貼,現代藝術都會出現,但至少不會抽象到這個地步:

何出此言?還是那個問題,藝術不能當飯食,為了賺錢,藝術家就算玩抽象,也要玩得令人有共鳴,大家覺得物有所值才會付鈔。小弟雖然不好此道,也覺得個別現代藝術抽象得來不乏美感及內涵,當然,只是一小部份,其餘都是一團糟。歸根究柢,是政府的慷慨(慷納稅人之慨)和富豪的善心令現代藝術免除了市場的考驗(個別名家大師除外),藝術家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完全不理他人感受。

這不單是藝術發展的悲哀,也是廣大納稅人的悲哀!

參考資料:
1. Robert Philip《錄音時代的演奏藝術》
2. Norman Lebrecht《誰殺了古典音樂》
3. Hans Abbing《為甚麼藝術家那麼窮》
4. James Heilbrun & Charles Gray《藝術‧文化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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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順嫂談藝術之三:噪音還是美樂?

常言道:「聽古典音樂可以陶冶性情。」大家都同意,對不對?其實,這句話不一定對,因為不是所有「古典音樂」都有這個效果,個別作曲家的個別作品,聽後會令人煩躁不安,有暴力傾向的人,更可能狂性大發,隨時引發騷動。

太誇張了吧?聽古典音樂最多是悶到抽筋,找周公去也,怎會有騷動發生呢?無騙大家,在二十世紀初,這類暴力事件還真不少。最經典的一樁發生在一九一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晚,在巴黎的香榭麗舍劇院首演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那是一齣原始味濃的芭蕾舞劇。序曲還未奏完,台下已傳出陣陣噓聲,甚至有觀眾扮貓叫,嘲弄台上的舞蹈員,中段秩序開始失控,觀眾隨手把雜物擲向台上及樂池,正反雙方打成一片,最後,憲兵接報到場驅趕,演出被迫草草收場,史特拉汶斯基則從後台的一扇窗逃出,鬱鬱寡歡地在巴黎的大街上徘徊。

同樣都是芭蕾舞劇,柴可夫斯基是這樣的:

也難怪,觀眾聽慣了莫扎特、貝多芬的悠揚樂韻,對《春之祭》這類古古怪怪的新派音樂根本聽不入耳。他們覺得被騙了,付了真金白銀買票入場,卻要忍受一班樂棍在台上胡鬧,騷動由此而起。問題是,這些新派音樂是甚麼葫蘆賣甚麼藥?為甚麼作曲家要創作這些嘈吵、刺耳、不規則、不協調、甚至亂七八糟的音樂?這些新派音樂又為何會成為今日古典樂壇的主流?且讓我一一道來。

新派音樂有一個名,叫「無調性音樂」。跟順嫂對談,我盡量避免用術語,但有些術語避不了,無論如何都要提。甚麼叫「無調性音樂」?那就要從「調性音樂」說起,因為兩者是相對的。「調性」有大小之分,大調剛陽味十足,充滿正能量,給人喜悅的感覺,小調相反,抒情、平和,帶點憂鬱傷感。為何有這個效果?大家毋須理會,總之按不同「調性」寫出來的音樂,都各有特色,未必動聽(動聽與否,好講彩數,即使柴可夫斯基這位寫旋律的高手,也不保證首首動聽),但起碼順耳。

莫扎特的A大調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充滿悅愉:

同一曲的第二樂章,改為升F小調,氣氛馬上變得哀怨動人。此乃法航的廣告,以此曲配上唯美的畫面,一絕:

「調性音樂」源自文藝復興,發展了幾百年,到了十九世紀末走到盡頭。基本上,「調性音樂」中最悅耳、最感人、最光輝、最燦爛的樂章,前人都已經寫過了,珠玉在前,要突破根本無可能,若不改變,音樂發展就會陷入死胡同。所以踏入二十世紀,作曲家開始大膽創新,打破大小調的傳統,不求順耳,只求自成一家,與別不同。

在眾多新派作曲家中,以勛伯格走得最前,他發明的「十二音列」,徹底顛覆了古典音樂幾百年來的創作基礎。所謂「十二音列」,是指一個八度內的十二個音(包括七個白鍵和五個黑鍵)。作曲時,這些音有主次之分,取決於不同「調性」,不能胡亂使用。以最簡單的C大調為例,那七個白鍵(C、D、E、F、G、A、B)便是「主人婆」,構成旋律的核心,其餘五個黑鍵是「妹仔」,即「變化音」,偶然用一兩個,可起劃龍點睛之效,令旋律更富色彩,但不能多用,否則便會「妹仔大過主人婆」。而那七個音中,以C最重要,樂曲要由C音開始,最後回到C音作結,這樣才會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感覺就像一艘漁船出海作業,途中遇到風暴,驚濤駭浪,差點無命了,好彩上天保佑,幾經艱辛終於脫險,平安駛回碼頭。

如果大家覺得難以理解,可以換個角度,用中國的近體詩(例如唐詩)和新詩代入,就會比較容易明白。近體詩有嚴謹規格,講求句式、押韻、平仄、對仗等,缺一不可。反觀新詩就沒有這些限制,你想點作都得。今日的偽文青就最鐘意模仿新詩的斷句,故弄玄虛,無病呻吟。「調性音樂」類似近體詩,而「無調性音樂」則類似新詩,不是說後者可以任意妄為,只是少了束縛,可以自由發揮,但美感欠奉,至於深度,我承認我不夠「聰明」,聽不出來。

話說回來。勛伯格不玩「調性音樂」那一套,其「十二音列」打破了傳統的大小調之分,也磨平了「妹仔」和「主人婆」之別,對八度內的十二個音均一視同仁,樂曲可以在任何一個音開始和結束,這樣的創新簡直是破天荒之舉,代價是雜亂無章、無始無終,聽慣「調性音樂」的人會覺得好古怪、好難接受。所以《芝加哥記載先驅報》這樣評論他的音樂:「貓在鋼琴鍵盤上胡亂碰出的旋律,也比這位維也納作曲家刻意擺弄出來的玩意動聽。」不過,就是這比噪音更難聽的音樂,成為二十世紀的創作主流,除了新舊交替這個理由,背後還有一個因素在左右。

大家記得我在上一篇講過,西洋繪畫由「具象」走向「抽象」,關鍵在於法國人發明了攝影術嗎?原來,科技對音樂同樣有這樣的影響力。

在未有錄音之前,聽音樂只有兩個方法,一係去音樂聽,一係自己彈。前者花費昂貴,而且同一首曲,一生人可能只有機會聽到一兩次,所以自己彈就成為聽音樂的不二法門,你喜歡那一首曲,想聽幾多次都可以,只要你懂樂器就行了。而鋼琴普及後,在家玩「室樂」由過去的貴族娛樂變成一般人的消閒玩意,有伴的話,可以玩四手聯彈或多重奏,否則自彈自唱一樣過癮。而作曲家亦因應這個市場,創作一些旋律動聽但技巧相對簡單的作品,或把交響曲改篇成鋼琴曲,專供業餘人士彈奏。不要以為這些作品都是「下欄貨」,其中不乏大師手筆,例如蕭邦的《夜曲》及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等。

這首蕭邦夜曲,毋須八級都彈到,小弟也在練習中:

但錄音發明後,音樂產業徹底改變。平民毋須再為了聽音樂而辛辛苦苦學琴,儲錢買部留聲機就可以了。若嫌留聲機太貴,買部收音機都得,以後不用再去音樂廳,安坐家中一樣可以聽音樂會轉播。如此一來,作曲家也就毋須再考慮大眾的喜好,可以走上象牙塔,玩他們的「無調性音樂」了。

寫到這裡,相信大家都已經大概明白了現代藝術(尤其繪畫和音樂)如何跟傳統割裂,但還有幾個問題未解釋:藝術家是怎樣生存呢?他們就算不食人間煙火,也要食飯的,對不對?如果其作品無市場,他們靠甚麼維生?如果現代藝術普遍而言是跟大眾的喜好相反,這門藝術又何以有這麼強的生命力,可以持續一百年而不衰?

下一篇,我會告訴大家一個在藝術界不能說的秘密。大家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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