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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食終日 無所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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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比小說更離奇──明治維新的國度

讀歷史一如吃榴槤,反應非常兩極化,喜歡的人,會覺得歷史好迷人,愈讀愈上癮,不喜歡的人,則視歷史如鬼神,敬而遠之。小弟是前者,自幼愛聽歷史故事,上到中學,更加讀到廢寢忘餐,旁人不解,問我何以有這個「癖好」,最初我也不懂回答,像老麥的sound bit:I’m lovin’ it,毫無道理可言。

但漸漸地,我明白了,愛讀史其實有得解,就像看電影,因為生活太平淡,入戲院是為了尋刺激,所以警匪片、科幻片、鬼怪片等特別受歡迎。同樣道理,讀歷史不是為了知古鑑今,這個理由太冠冕堂皇、也太「離地」了,恐怕只有政治家才有資格講。對普通人而言,歷史的迷人之處,一如電影,在於其超現實的情節──「鍾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這種有前無後打死罷就的人海戰術,在今日訊息戰的年代,簡直匪夷所思,你說過癮不過癮? 

日本的明治維新,也有一股超現實的迷人魅力。

李鴻章講過,晚清之變局,乃中國三千年未有。但晚清之變,只限於軍工、科學等「奇技淫巧」,社會民生,依然停滯不前,如果這樣都叫「三千年一遇」,那麼日本的明治維新豈非「三萬年一遇」?所謂歷史長河,百年一瞬,明治維新前後只有二十年,原本幹不出甚麼花樣來,但就是這比「一瞬」還要短的時間,日本經歷了天翻地覆的巨變,上至典章制度,下至衣食住行,皆推倒重來,影響之深遠,甚至憾動了全世界,這段奇幻歷史,我等「史蟲」又豈會錯過?

讀日本史,有一個準則:首選日本人自己寫的!無他,因為夠專業,日本人做事向來認真,寫歷史,資料搜集的功夫世界第一,尤其本國史,巨細無遺,好多細節,只有made in Japan才可以讀到。退而求其次,作者不是日本人也不要緊,但一定要識日文,參考資料起碼有一半是日文文獻才夠專業。今期,我為大家介紹旅日工程師宗澤亞的新作:《明治維新的國度》,即屬後者;此書今年四月才出版,新鮮滾熱辣。

宗澤亞是誰?如果大家愛讀晚清史,一定不會陌生,其處女作《清日戰爭》大獲好評,賣點是參考全日文文獻,從日本人的角度看甲午戰爭。由於作者是業餘史家,沒有public or perish的包袱,寫得寧舍放,不扮高深,只求傳真,段落分明如雞精書,資料豐富如教科書,角度亦佳,再資深的「史蟲」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覺,故一出即大賣,先是繁體版,再出簡體版,十三億市場,賺到笑了。因為口碑好,作者再接再厲,今次寫明治維新,正中下懷,我當然第一時間買來看。

有關明治維新的書,來來去去都係「三幅被」,無非是黑船事件、大政奉還、五誓文及其後一連串的改革,再加幾場對外戰爭,如甲午戰爭、日俄大戰等,都是「上層歷史」,反觀社會面貌、風俗習慣等,則鮮有論及,但「民生無小事」,忽略了,論述就不完整。況且,明治時期的社會變遷,比單純的富國強兵更加引人入勝。口講無憑,我隨便舉幾個例子和大家分享吧。

例子一,近視民族:
日本跟中國一樣,以農立國,人民都是文盲,鮮有視力問題。明治維新後,政府推動文教,鼓勵出版,閱讀風氣大盛;讀得書多,容易有近視,戴眼鏡漸成潮流,甚至成為「文明開化」的象徵,於是模仿者眾,男女老幼,莫不一人一鏡,就連手抱嬰孩,也以黑超示眾,非常趣怪。

例子二,天體:
日本古時有男女共浴,大家都知,但原來不止這麼簡單。大熱天時,女人出街,跟男人一樣袒胸露乳,完全不覺得尷尬。西人來日,見此奇景,均驚嘆日本是全世界最「開放」的國家。當然,明治維新後,「天體風」遭明文禁止,但日人「開放」依舊,百幾年都無變過。

例子三,披著洋服的馬騮:
當年日本流行穿西服,男的穿燕尾,女的穿晚裝,以為這樣就可以「脫亞入歐」,殊不知在西人眼中,日本仔的所謂西服,要不是out了,就是胡亂配搭,狀甚滑稽。當年西報有不少漫畫諷刺日人的衣著,其中一幅是一對身穿晚禮服的夫婦在照鏡,但鏡中人卻是兩隻馬騮。

閱畢全書,你會驚嘆日本人的決斷,一不做,二不休,當走投無路,證明舊有一套行不通時,即二話不說,馬上改革。明治維新是頭炮,目標是「脫亞入歐」。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身為戰勝國一員,以為夢想成真,可以跟白人平起平坐,但後來的倫敦裁軍會議,日本備受排斥,彷彿一盤冷水照頭淋,日本人「覺悟」了,既然「脫亞入歐」不成,索性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白人敬酒不飲,就請他們飲罰酒,軍國主義因而抬頭,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果硬食了美國佬兩顆原子彈,輸得一敗塗地。這時候,日本人又再「覺悟」,既然打不過美國,就用錢買起美國,遂銳意發展經濟,促成日後的經濟奇跡。

讀懂明治維新,就能掌握近代日本的發展軌跡。而眾多著作中,《明治維新的國度》絕對是近年的佳作,雖然厚達六百多頁,磚頭無疑也,但內容吸引,題材全面,輔以大量插圖,增添了趣味,亦有助讀者了解當年的歷史。有興趣的朋友,不要猶疑了,買來看吧,信我,你不會後悔的!

原文刊於《閱刊》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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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考之道

入正題前,先講一個故仔。

很久以前有一個智者,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任何問題都難不到他。由於智者太專注學問,故年近半百,仍是單身。某日,智者在街上邂逅一年輕女子,驚為天人,而對方亦久仰智者大名,心生愛慕,經過幾次約會,雙方感情迅速發展,已到談婚論嫁的階段。按當時習俗,男方要到女家提親,經父母批准,方能成事。由於智者德高望重,只要他開金口,這頭婚事斷無失敗之理。

但好奇怪,智者不但毫無表示,甚至失了縱,無人知道他的下落。原來,智者為了思考婚姻的意義,獨自上山冥想,希望從多角度比較結婚的好與壞,想清楚後,才下決定。雖然智者聰明絕頂,但這一次卻被考起了,任憑他朝思夜想,把腦袋也想破了,好壞仍是參半,難分高下。正當智者不知如何是好時,突然靈光一閃,開竅了:我單身了幾十年,甚麼滋味,我好清楚,也好厭倦,二人世界呢?我卻一無所知,與其坐著空想,何不勇於嘗試?智者坐言起行,馬上下山到女家提親,卻驚悉該女子等了他五年都無回音,已另嫁他人,現在已是兩子之母,一家四口樂也融融。

智者以為自己聰明絕頂,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事到如今,已無可挽救,智者萬念俱灰,生無可戀,於是一把火將自己所有的著作燒毀,然後隱居山林,孤獨終老。

大家可能覺得,這個智者也太蠢了,不是所有問題都可以單靠思考來解決,小平同志講得好,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思而不決,決而不行,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香港也有一位擅於思考的智者,李天命是也,多年來憑一把口,一支筆,打遍天下無敵手,其獨門秘技如思方五環、四不架構等,是辯論場上的「大殺傷力武器」,威力驚人,只要掌握當中的一招半式,即可輕易把一眾神棍學棍殺過片甲不留。

李天命的思考之道固然精采,但他的不思考之道一樣發人深省;前者人盡皆知,後者鮮為人知。也難怪,人總是好勝的,愈聰明的人則愈好勝,就像那個智者,聰明過了頭,竟然鑽起牛角尖來,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自尋煩惱,歸根究抵,在於參不透。李天命說:「世人的煩惱,包括情傷、失眠、憂老畏死、無事焦慮,每每出於欠缺不思考的能力。」

甚麼是不思考之道呢?李天命提出兩個法則:

1. 當遇到超出思維極限的思想死結時,要把它拋到腦後而不要被它不斷地困擾;

2. 當遇到超出能力極限的人生死結時,要把它拋到身後而不要被它放肆地折磨。

所謂「超出思維極限的思想死結」,泛指一切超自然、超現實的問題,既不能用肉眼觀察,亦不能用儀器量度;既無人證,亦無物證;純粹想像,游談無根。例如三位一體、六道輪迴等宗教問題,又或時間旅行、外星人的飲食習慣等科幻小說的題材,都超出現時人類的認知範疇,閒時想想當係消遣或與友人吹水作樂,當然無問題,但認真思考就無謂了,只會浪費光陰,一如賭搏,小賭怡情,大賭亂性。

至於「超出能力極限的人生死結」,比上述的「思想死結」更加普遍,人人都有機會遇到。如果大家看過《閃亮的風采》,應會記得澳洲鋼琴家David Helfgott。他是音樂神童,但不獲父親賞識及支持。Helfgott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決意征服音樂史上技巧最艱深的作品──Rachmaninov的第三鋼琴協奏曲,為此承受最沉重的壓力,結果一曲既終,精神崩潰,雖然病後重返樂壇,表現已大不如前,這是挑戰極限的後果。

由此可見,不思考之道在於「不能」,有些問題,再多思考也解決不了,就索性不要碰,學習「放下」。人生苦短,把有限的時間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人生自會圓滿。引申開去,除了「不能」,還有「不為」,即有些問題可以思考,你選擇不去思考。例如基督教的「全能論」,在邏輯上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如果你是教徒,信耶穌只求永生,上帝是「全能」還是「至能」,根本無必要深究,多想反而無益,輕則掃興,大則動搖對上帝的信心,這又何苦呢?只要將來能夠帶住這個永恆的盼望離開世界,無畏無懼,又何須在乎上帝能否造一塊祂舉不起的石頭?

活用不思考之道,人生會變得更真實和更有意義,但怎樣才能活用呢?好簡單,先要懂得思考:「不思考之道建基於思考之道,不擅長思考不等於擅長不思考。」懂得思考,才懂得分辨甚麼值得思考,甚麼不值得思考。所以,我介紹大家看李天命的書,不用多,一本就夠了,就是《李天命的思考藝術》。此乃李天命早期的著作,特點是寫法較「正路」,因而較適合入門者看。

此話怎說?或許李天命實在太聰明了,聰明人喜歡長話短說,所以他的話愈說愈短。早期的著作,雖然精簡,還有起承轉合,但由《哲道行者》開始,李天命開始以金句成文,到了《殺悶思維》更是變本加厲。本來,以金句入文可起劃龍點睛之效,但以金句成文,整篇文章,甚至整本書,都是一句接一句的金句,卻不是人人都接受得來的。

讀畢《李天命的思考藝術》,有時間,可以再看其他大作,不看亦無妨,反正這本書已經是一本頂萬本。要記住,學懂思考,才能明白不思考的妙處。不思考之道,貴乎自知,也貴乎自愛,人生苦短,千萬不要浪費生命才好。

原文刊於《閱刊》六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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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零

1

繼Battleship後,昨晚再次展現「男人的浪漫」,一支公入戲院看《永遠的零》(不是0,是零,就像零式戰機,你不會說是0式戰機),看這類戲,無女人係隔離阻手阻腳,才是真正的「浪漫」。

《永遠的零》上畫已有大半個月,剩下的院線只有寥寥數間,放工前,上網查預售情況,還是半滿,於是大安旨意臨場買飛,結果差點出事,不計最前兩行,揀得落手的,就只餘中間最右的一個貼牆單丁位,幸好是迷你戲院,最偏都無所謂。

2

電影是倒敘式,講一對姊弟在外婆的喪禮上,得悉原來外婆結過兩次婚,第一任丈夫宮部久藏才是自己真正的外公,他是零戰機司,死於沖繩海戰。兩姊弟好奇之下,追查下去,逐一訪問宮部昔日的戰友,大部份都說他膽小,臨陣逃跑,是皇軍之恥,但當中有兩三個極力為宮部平反,指他技術超卓,愛護家人,體恤下屬,逃跑只為活著回家,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子漢。

鏡頭時空交錯,舖排清晰,電腦特技不錯,整體達荷里活B級製作的水平,個別鏡頭更非常逼真,如赤城號的大特寫、空戰場面,防空炮火等,更加無可挑剔,相信再過三、五、七年,日本的特技應該可以跟荷里活一較高下。

電影有無美化戰爭呢?我看完後,依然十五十六,一時間難下定論。相比幾年前那套由石原慎太郎監製的For those we love(無在香港上映,但有出碟),後者無疑是「復辟軍國主義之心不死」的爛片,說它爛,無關意識形態,而是真的拍得很爛。今次呢?雖然戰爭起因照例不提(不要苛求,我們的阿爺至今還不敢正視文革的真相),最起碼,沒有再盲目塑造特攻隊員的英雄形象,而是以一個比較人性化的角度,描繪「死士」軟弱的一面,印象中,此乃日本二戰片的破天荒之舉。

3

反戰的宮崎駿曾大罵此片右傾,捏造「戰爭神話」,我不知道大師的理據何在,但片中大部份情節,包括宮部反對特攻,又在學堂內故意把學生評為不合格,避免他們上戰場等,現實的確發生過。大家不要以為日本仔個個都係武士道,視死如歸,當中也有不少像宮部一樣的王牌機司,腦袋正常,懂獨立思考,例如「天空武士」坂井三郎、「零戰虎徹」岩本徹三等,都堅決反對「玉碎」。而大和號末代艦長有賀幸作,在「裸跑」到沖繩前,也大發慈悲,下令把六十七名在艦上實習的少尉候補生趕下船,免得他們白白送死。

資深傳媒人岑逸飛對此片也有批評,其觀點值得拿出來討論。他說:「片中的宮部,猶如聖人,顯然經過刻意的美化,很難想像當年侵略中國、在許多人心目中面目猙獰的日本軍人,有多少具有這種心態?」這是誤解。論軍紀,海空軍一向遠勝陸軍(邪惡如日本亦如是),除前者的教育程度較高外,主要原因,是陸軍多近戰,甚至埋身肉搏,潛藏的獸性容易釋放出來,反觀海空軍,所謂戰鬥,無非係按掣,發射,就是這麼簡單,就算係殺人狂,在海空戰中也難有「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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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講起海陸軍的分野,我就想起甲午戰爭。長期以來,清軍的腐敗、殘忍、無能等形象也是深入民心,但原來都係以偏概全。當年,魚雷艇長蔡廷幹戰敗被俘,在盤問期間,日軍惡人先告狀,斥責清軍在「金州事件」中,把戰死的日軍分屍,蔡廷幹當場反駁:「清國陸軍的作為可以想像,然我海軍與陸軍則完全不同。在我等之間的戰鬥中,曾捕獲了貴軍第六號魚雷艇,發現機械師一名,火夫三名的屍體。對此,我軍特別製作棺槨,鄭重其事地將他們埋葬在劉公島。」日軍再問:「如果現在把你釋放,你會再加入戰鬥,與我軍為敵嗎?」蔡說:「會!」這就是北洋水師的精神,蔡廷幹如是,林泰曾(鎮遠號管帶,因觸礁引咎自殺)、丁汝昌(水師提督,一再拒降,最後服毒自殺)亦如是,跟遇敵即逃的陸軍有天淵之別。

話說回來,《永遠的零》真的對特攻隊一點美化也沒有?當然不是,就等如世上沒有不吃屎的狗,要日本仔拍一套忠實的二戰片,比吃屎更難。不過,日本仔學精了,知道像For those we love那樣的「硬銷」根本無市場,又會引起外交風波,於是收收埋埋,用溫情來包裝,但細心看,還是可以看得出。例如有一幕,宮部的廢青男孫佐伯健太郎跟舊同學聚餐,談及特攻隊,舊同學將之比喻為恐佈份子,廢青大怒:「胡說!特攻隊是攻擊敵軍的大殺傷力武器,例如航母,死的都是軍人,不像恐佈份子,專殺平民!」這明顯是回應外界對特攻隊的批評。不過,廢青其實無講錯,真正的恐襲不在太平洋,而是發生在中國,尤其是南京(大屠殺)和哈爾濱(731總部)。

還有,宮部不止一次問戰友:「戰後的日本會是一個怎樣的國家呢?」這個問題初聽有點奇怪,到片末就明白了,當廢青走過公園,見一對對的父母跟孩子玩耍,好不溫馨,鏡頭一轉,宮部駕著零戰再次出現,當然是廢青的幻覺,但喻意深長,導演想表達甚麼?我不說,大家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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