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區舊夢

book 1

此書的作者乃莊元生,也是北區的老街坊,街坊出書,寫北區的人和事,又豈有不支持之理!之前已見商務有售,但我忍手不買,想直接跟作者洽購,一來不想益商務,二來請作者簽個名留念也好。

我第一次留意作者,是大約一年前,我在北區group看到一篇轉載文章《龍城歲月:懷念雙龍城》,令我印象猶深。平時網友出post,但求達意,一般不會咬文嚼字,但這篇千字文例外,文采甚豐,且引經據典,絕不馬虎,閱後不禁驚嘆北區果真臥虎藏龍,一個普通網友竟有如此這般的文學修養,真不簡單呀。後來我才知道,作者絕對不是普通網友,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大作家和詩人,拿過不少文學獎(上述文章,便拿了《香港文學》三十周年公開徵文比賽的亞軍),只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而已。

《如夢紀》是散文結集,所記之事,皆為作者自幼在北區生活的點滴。我跟作者不同,我是在九五年以十五歲之齡才由市區般入粉嶺,後來遷居上水鄉郊,廿年前的上水,跟今日的蝗禍重災區,固然不可同日而語,但跟作者昔日成長的地方,也是兩個世界。我初居粉嶺期間,因覺上水品流複雜,較少前往,作者的上水情意結(雙龍城在我搬入北區之時早已結業,行樂戲院亦於九八年改建為商場,上水兩大地標,我皆緣慳一面),我未必感同身受,但書中言及北區之恬靜、生活之悠閒,以及鄰里間的人情味,我卻甚有體會。

book 2

不時有人問我,何以對北區那麼留戀,既不是原居民,也非生於斯,情感從何而來?我的答案很簡單,我一生中(直至目前)最激盪的歲月、最快樂的時刻、最要好的朋友、最美滿的生活,全都跟北區有關,而我在零九年搬入上水鄉郊後,甚至找到最接近我理想中的家,那可是我夢寐以求的安樂窩。我曾跟友人戲言:身為北區人,死為北區鬼。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會在籍貫一欄,填上北區二字,以此明志。

港人置業,只求一己之方便,對鄰里的態度冷漠,對身處的社區莫不關心,更莫說歸屬感這麼高層次了,簡直是天馬行空的胡扯。但我對北區的歸屬感,卻強烈得連我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外人恐怕更加難以理解。歸屬感真是奇妙的東西,對社區有歸屬感,雖咫尺斗室,亦能無限伸延。住粉嶺時,每晚搭火車返歸,在過了太和後的九龍坑山位置,聯和墟的燈火漸入眼廉,我馬上就有一種回到家裡的感覺。其後住上水某大型屋苑式村屋(有圍牆有管理的那一種),每次掉垃圾,由屋苑的一邊行去另一邊,腦海裡均浮現出以前去camp的景象。凡此種種,跟住市區的朋友談起,他們均無言以對,狀甚對牛彈琴。

還有一件事。婚後,內子嫁雞隨雞搬入北區,某日在粉嶺名都KFC的入口一直行去粉中,短短一兩分鐘的路程,我連續碰見三個朋友,因為是新婚,每次寒暄,均會介紹內子予友人認識,當第三次時,內子不禁問:「夠未呀?仲有無呀?」這當然是特例,印象中也只試過一次,但也夠我自豪一世了,我第一次有相識遍天下的感覺,只是這個「天下」只限北區(嚴格來說是粉嶺)。北區是我家,可不是一句口號,而是真實的體驗。

俱往矣。今日不少識於微時的朋友因為種種原因而搬離北區,每次重遊當年與友人相識相聚之地,景物依舊,人事全非,難免感概萬千。而在開放一簽多行後,就連北區的景物,也起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藥房金舖找換店,像癌細胞惡性漫延,徹底扼殺了傳統小店的生存空間,上水不再是上水,變成香圳,中港融合,不止融掉香港的核心價值,就連我們的生活記憶,也不幸給拿去殉葬。

回頭說那篇《懷念雙龍城》的文章,作者引北宋作家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之話:「近與親戚會面,談及曩昔,後生往往妄生不然。」深有同感。早年我跟友人說家住粉嶺,回應大多是「有牛否」之類。近年同一對話,回應變成「蝗蟲多否」,誠如孟元老所言,每當言及昔日北區的撲蝶生活,「後生往往妄生不然」,只說蝗蟲亂飛,非人能住也。悲哉!

閉關前感言

《閱刊》停刊了,以專欄計,這一次最長,寫了足足兩年半,從好的方面看,賺突了,係時候休息一下。

《閱刊》由創刊到停刊,我都有份參與,雖不是核心成員,也算是「半個」主筆(在我的resume內,我會老實不客氣寫「一個」)。記得一三年中某個晚上,世民兄的同事致電給我,說他們有一個出版計劃,問我有無興趣,我當然有,故一拍即合,但之後沒有聲氣,我不好意思追問,慢慢也就淡忘了。直至年尾,再次收到電話,邀約開會討論細節,方才知道大老闆原來是新鴻基,得人恩果千年記,我要大聲講多次:「多謝新鴻基!」

平時返工,好憎開會,但《閱刊》的例會(dinner meeting)我卻甚期待,一來有免費晚餐,可以大飽口福,二來,開會甚少講正經事,多數風花雪月,無壓力。最初是去城軒(城大酒樓),他們例牌叫一隻填鴨,我不好鴨,反而最鐘意那裡的馬蹄肉餅,真係好有水準。之後可能有大水喉「射住」,改為去名人飯堂,包括外國記者會、美利堅京菜、東來順等,但坦白講,我這個偏食怪最懷念的,始終是大眾化的城軒,還有那碟馬蹄肉餅、無限encore的樽裝可樂,以及可以大聲講大聲笑的平民氛圍。

這兩年來,閱刊不斷求變,作者也轉了幾輪,我介紹了三位作者加入,第一位是一個日本人,無錯,是真‧日本人,他是內子的同事,自幼在京習武,博覽群書,說得一口流利的京腔國語,中文甚佳,能寫文言,程度之高,勝過香港絕大部份的中文老師。我跟他的溝通是這樣的:我講廣東話,他若聽得明,會用國語回應,我聽不明,他會跟內子說日語,再由她翻譯。我們就是用這種方式,討論過一些非常深奧的哲學問題。可惜,他只寫過一篇文,之後去了大陸工作,當了個甚麼副總裁之類的,貴人事忙,無暇再投稿了。

另一位是邵頌雄教授,我原本跟他素未謀面,只拜讀過他的大作《黑白溢彩》,甚為仰慕,故冒昧在網上攀談,竟獲回應,不久邵教授回港度假,相約見面,言及閱刊,大膽邀稿,蒙其應允,因而促成是次合作,前後共十三篇,篇篇精采,尤其《「科幻」幻映思潮蛻變》、《新世界美麗嗎?》、《從莎翁歷史劇到權力遊戲》等,更是上佳之選(以合我口味而論,不代表沒有提及的文章不佳),讀後獲益良多。更難得的是,邵教授第二次回港期間,我一手促成《閱刊》和他做訪問,更蒙教授不棄,邀我對談,這份榮譽,真是半夜發夢都會笑醒!

最後一位是相識已久的Horace,他是加拿大電腦工程師,不打不相識,我們原是網友,他最鐘意挑機,不論我寫甚麼,他都有辦法找到骨頭。最初我覺得他有點煩,他每次留言,我未及細看內容,第一個反應就是:「又係你?!」但後來,我開始對他改觀,他挑機的動機,似乎不是單單為了追求拗贏人的快感,而是對真理的執著,而他的另類思考角度,又往往發人深省,還有他的博學,不在我之下(他可能覺得遠在我之上也說不定,畢竟,他是一個充滿自信的挑機狂),我講句老實話,這是很高的評價了。我奇怪,這樣的一位人才,何以沒有寫文的地盤?於是請他考慮賜稿,他最初也有點猶疑,我忘記了他猶疑甚麼,總之覺得多餘,最後成功說服了他加入,可惜那時已是《閱刊》的晚期了,他的文章不及雙位數,未能好好發揮他的才華,對《閱刊》、對讀者,也是一件憾事。

走筆至此,又係多謝國家多謝黨的時間,我要衷心多謝我的伯樂世民兄,是他帶我入行,由蘋果至今剛好一個十年,無言感激,還有眾老編,包括Lai Ching、Paul少、Ivan兄,有機會與他們合作,是我的榮幸,還有認識各位說書人,實在可喜,尤其鑑倫兄,我跟他在不少話題甚投契,真是相逢恨晚。

《閱刊》停刊,又是閉關的好時機,多看書,靜心等待下一個機會。多謝各位,後會有期……其實我還會寫blog和FB的,你們要看我發表謬論,日日都可以!

下期預告:評書評。

被遺忘了的家訓

閱刊P30-31

兩年前,中央電視台有一個特備節目《家風是甚麼》,記者四出採訪,問人意見,成為一時熱話。家風是甚麼?先要問,家教是甚麼?家風源於家教,無家教,家風也就無從說起。今日社會,男盜女娼,歸根究抵,是家教不興之過。

那甚麼是家教呢?今期為大家介紹一本萬世流芳的教家經典《顏氏家訓》。作者顏之推是南朝人,距今一千五百多年。南北朝與後來的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兩大黑暗時期。作者生於亂世,眼見禮崩樂壞,道德淪亡,有識之士更要做好榜樣,垂範後世,故立下家訓,涵蓋教子、治家、倫理、勉學、為人、處事、養生等多個範疇,訓示子孫必須遵行,故顏氏一門俊傑,各有所成。

千百年前的家訓,有甚麼參考價值?不要輕視古人的智慧,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胎教和身家,可不是甚麼育兒專家、社工或兒童心理學家發明的,古人一早就知道了:「古者,聖王有胎教之法:懷子三月,出居別宮,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而今日的怪獸父母,古亦有之:「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運為,恣其所欲,宜誡翻獎,應訶反笑。」

既然道理是古今相通,那讀今人著作不就夠了嗎?何苦還要看古人的書,硬啃那些晦澀難明的文言文?原因好簡單,因為無得揀,在書局能買到的,來來去去都是千篇一律的育嬰書、親子書,以及教你贏在起跑線的必勝天書,你很難找到像《顏氏家訓》這類的現代家教書。何解?或許是市場問題吧,家教是長線投資,不僅是讀書識字,還要學習與人相處,是處世哲學,而哲學從來不值錢,學懂了,也不會令你的孩子在名校面試時技驚四座,故容易被人忽略,也難怪今日有那麼多自我中心、自以為是的「港孩」了。

古人認為,要戒除自我,先要學分尊卑。顏之推說:「凡親屬名稱,皆須粉墨,不可濫也……凡與人言,稱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長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則加賢字,尊卑之差也。」時移勢易,像令尊、令慈、賢喬梓、賢伉儷等尊稱,只見於舊式尺牘,漸被淘汰,而親屬稱謂亦可省則省,現在人人都叫uncle、auntie,幾至叔伯不分,姨媽姑姐糾纏不清。例如犬兒見長輩,皆直呼其名(尤其英文名),完全省略了應有的稱謂。我最初也覺得無傷大雅,但想深一層又覺不妥,如果人仔細細已經「無大無細」,長大後還得了?於是不厭其煩,每次糾正,讓他知尊卑,懂分寸,將來處事才會成熟有體面,不會令謝家蒙羞。

古人重情義,視朋友如至親,彼此均致力維繫友誼,絕不輕忽,否則必遭孤立,終身難以交友。顏之推說:「江南凡遭重喪,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弔則絕之。」太誇張?看看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怎麼說?他在自傳《決策時刻》中引述父親的教導:「婚禮是錦上添花,可以不去;喪禮是雪中送炭,非去不可。」這就是家教了!弔唁只需半天的時間,給友人一句慰問、一個擁抱,只是舉手之勞,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也不願做,還奢談甚麼肝膽相照,生死與共?所謂患難見真情,帶孩子出席喪禮,並非門面功夫,而是上一堂實實在在的人生課。

《顏氏家訓》博大精深,廣受稱頌,但畢竟是千百年前的著作,部份內容難免過時,而書中所載之例子,今日讀之亦難有共鳴,故讀此書,必須去蕪存菁,我給大家介紹三民書局出版的《新譯顏氏家訓》,內有原文、注釋、語譯(白話文直譯)及文話(白話文意譯)四個版本,方便讀者互相對照,同時收錄多篇附錄,包括顏之推傳、年譜及後人評論等,可作延伸閱讀,加深認識。各位父母,為自己、為社會、為將來,好好教育自己的子女,使之成為有用的人,共勉之。

原文刊於《閱刊》7‧8月合拼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