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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Clayderman in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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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廿載,「鋼琴王子」Richard Clayderman終於載譽重來,在情人節開concert,為香港樂迷炮製一席華美的浪漫盛宴。

Richard的音樂我是由細聽到大,那首經典名曲Ballade pour Adeline,真是百聽不厭。但多年來總是跟他緣慳一面,直至2008年,Richard訪華,深圳是其中一站,我住得近,過境只需十分鐘,快過出九龍,於是托深圳的朋友買票,首次欣賞Richard的現場魅力。可惜期望愈大,失望愈大,首先是場地問題,因為是體育館,音響極差,仲衰過新伊館,那種比單聲道炒豆聲還不如的音響效果,真係好難形容,在這裡上演美樂,等於用痰罐裝九大簋,完全無理過樂迷的感受!

books

另一個問題,伴奏是播碟,我真係大開眼界。事後,《南方都市報》有篇報道,指有位聽眾向深圳市文化局投拆,說播碟等同「藝術詐騙」,要求賠償損失,但不獲受理,因為Richard是真彈,播碟只是伴奏,故不算「詐騙」。據負責Richard在大陸巡演的中國國際文化藝術公司表示,Richard原本有一隊專屬樂隊,跟他四處跑,但由2004年起,為了節省成本,伴奏改為播碟,效果當然不及live band,但無辦法,中國就是這樣子。奇怪其他同級的artist巡奏,卻不見有此安排,而票價也差不多,究竟節省了的成本,最後跑到誰的口袋呢?

今次Richard訪港,是由香港城市室樂團主辦,應該不會播碟吧?我和內子一早訂好票,就等這一天,心想今年一定可以過一個難忘的情人節了。未入場,已經人山人海,門口有個counter賣CD,走近一看:

400

場刊每本60,想要親筆簽名,就要買紀念套裝,盛惠400大元。天呀!難怪《健力士紀錄大全》說Richard是「全球最成功的鋼琴演奏家」了。

進場後,舞台上有一道幕,見心思,也帶點神秘,究竟幕後是甚麼呢?

inside

音樂會準時開場,幕徐徐拉開,只見一座三角琴,以及……12位樂師,沒有鼓手、電吉他、keyboard之類,此情此景,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不久,Richard現身,跟大家問好,接著伴奏響起,是擴音器傳來的聲音,現場的12金剛只是陪襯,負責「加鹽加醋」,像老麥的廚房,所有食物一早已經調好味,「廚師」只負責加熱。

不知是誰的主意,Richard的行程異常緊密,尤其每年的中國之旅,差不多天天都要開工,若要現場伴奏,自己人成本不菲,當地人則要時間夾,不可能做到一日一場(甚至兩場,例如香港站),播碟既可節省成本,亦可省卻排練的時間,方便Richard在有限的時間內跑多幾場。Richard是法國人,卻選擇了這種美式快餐的營銷方法,實在是天大的諷刺!

批評的話說夠了,係時候讚。

聽Richard的音樂,現場是不二之選,因為CD的演奏比較刻板,尤其早期的錄音,像學生彈練習曲,非常乏味,但如果你聽過他的音樂會,你會發現他的風格截然不同,彷彿是另一個人:如歌的造句,妙用搶板(rubato),加上即興而有節制的裝飾音(太多會喧賓奪主──主旋律),讓感情自然流露。Richard的觸鍵又細膩多變,例如改篇自李斯特的Liebestraum,他把多個八度拆開來彈,再透過踏瓣,把高低音重新融和,營造如夢似幻的音色效果(On TV:VICP-60177)。

但好奇怪,Richard出道至今30多年,只有一張現場錄音的DVD在市面流通,即91年在英國Mayflower Theatre的實況。其餘還有幾款,都是非官方的海盜版,不容易買到,一般人只聽Richard的CD,難免得出「演繹無深度」的印象。

cds

慶幸近年來,Richard的現場風格開始見於錄音室,特別是日本版,例如07年,日本JVC Victor為慶祝Richard出道三十周年,推出了一張紀念專輯A Thousand Winds,舊曲新唱,也有部份新作,那首Ballade pour Adeline是91年的現場版以來最精緻的演繹。Dolannes Melodie更是無可挑剔,聽完後,你會相信Richard有本事「令鋼琴唱歌」。其餘像Ave Maria、A comme amour、Ne dis rien je t’aime,還有那首主打歌,都有現場的水準,令人陶醉。

說回音樂會。Richard沒有因為剛彈完一場而現疲態(因為反應熱烈,主辦者在當日下午加開一場),依然神采飛揚,表現絕不馬虎,我最喜歡他的Coup de Coeur,整首曲充滿搶板,旋律自由流動,美不勝收。上半場是經典金曲,下半場是新曲加流行曲雜錦,我覺得把次序互調,效果會更好。Richard一如以往,扮鬼扮馬,增加氣氛。音響當然遠遠勝過幾年前深圳那一場,但也有少許回音,不知是否混音問題。整體上,撇除播碟不論,我是滿意的,若要再挑骨頭,他說的那幾句中文是普通話,在今日的香港是有點政治不正確,用廣東話講「多謝」應該不是太難吧?

book inside

最後想講一點。我是古典樂迷,為何會聽Richard這類輕音樂?其實,食得多鮑參翅肚,都想轉換口味,嘗一口豬皮蘿蔔。但始終聽慣「陽春白雪」,對這些「下里巴人」都有要求,如果蘿蔔無揀過,太多渣,失敗;豬皮煮得太腍,無咬口,又係失敗!同樣道理,我聽輕音樂,都要揀高質素的,Richard絕對是輕音樂大師,除旋律動聽外,演繹出色也是賣點,不信的話,不妨拿他跟(比方說)Raúl di Blasio比較,就知當中的分別。只有蠢人,才會認為聽慣古典音樂的人,是不可能(也不應該)聽通俗音樂,這樣劃地為牢,完全沒有邏輯可言!

原文刊於《全民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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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意想不到的一年

過去一年,非常忙碌。小弟只是兼職作家(有別於自由撰稿人,他們不少是「全職」的。而「文字工作者」則更不用說,簡直自貶身價),但去年出產之多,堪稱大豐收,文章合共三十六篇(認真寫的長文),其中《信報》有五篇,《閱刊》有十一篇、《全民媒體》有十五篇,其餘為blog文。量多還是其次,題材廣泛才令我意想不到,除了寫到悶的時評外,還有書評、樂評和藝評,就連不懂的影評也寫了兩篇,可惜沒有公開發表,否則分分鐘可以撈到個香港影評人協會的會藉來。

由《蘋果》到《am730》,時評寫了差不多三百篇,《信報》只負責頂稿,偶一為之,不算甚麼。我不敢說我是高手,但進步的空間(內容或風格)已經所剩無幾,要變,只能從題材入手,寫時評以外的東西。這一點,上年算是超額完成。

古典音樂是我畢生最愛,當然想寫好每一篇樂評(有無自己的地盤是後話了),公諸同好。頭幾篇是垃圾,慘不忍睹,但最近幾篇又寫得似模似樣,看來我已掌握了當中的竅門。問題是,樂評的對象要麼是錄音,要麼是現場。錄音方面,我多數買經典名盤,有關評論,珠玉在前,我無謂再獻醜。至於現場,自從我畢業後,無得買學生票,代價倍增,聽音樂會的次數因而大減,值得評論的音樂會更加少之又少,缺乏練習機會,是以為難。

樂評以外,藝評從未接觸。內子說,我只懂音樂,其他藝術一竅不通。不完全對,其他藝術我雖不在行,但未至於不懂。去年中,友人世民兄創辦了《全民媒體》,我當然要大力支持,考慮到寫時評的大有人在,不如向高難度挑戰,寫藝評吧,於是從圖書館找來一本我認為寫得最好的西洋美術史,惡補完後,擬定了一個充滿野心的題目《跟順嫂談藝術》,就一篇一篇的寫下去。

這個系列涵蓋表演藝術與視覺藝術兩大範疇,由百多年前發明攝影術開始講起,綜論科技進步及時代變遷如何影響藝術發展,以最簡單的文字,解釋最抽象的藝術,其中第二篇《由具象到抽象》和第三篇《噪音還是美樂?》最為滿意。讀者看拙文應該會有得益,但學到最多的,肯定是自己,因為在寫作過程中要參考多種資料,加上不斷修改,日子有功,初哥也慢慢變行家(在視覺藝術方面,小弟確是初哥)。可惜,最後因為事忙,這個系列恐會爛尾,但無所謂,最重要的部份我已經寫了,之後數篇只是濫竽充數而已。

最大驚喜無疑是書評。原因之一是字媒,有稿費,既滿足我的虛榮,又有錢落袋,自然寫得用心。最初也無從入手,寫出來的「書評」,嚴格來說,只是導讀。當然,導讀也有價值,都市人生活繁忙,看書的時間不多,看完我的導讀,不用看原著,跟別人吹水也可以吹得似模樣。但導讀只有工具價值,依書直說,一如中學生的讀書報告,寫得再好,亦無自足價值。上乘的書評,必有說書人的觀點在內,最近數篇,我開始熟手了,但距離熟練還有一大段距離,努力吧。

最後想講一講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真可謂無心插柳柳成蔭。大家都知道,我是北區人,上水粉嶺都住過,雖不是原居民,但肯定是老街坊,政府要發展新界東北,我無奈,卻不知如何反對,所持之理由,最初竟是「北區民風純樸,將來人口大增,北區恐會變天」這類廢話。後來,城規會審議有關計劃,我報了名,獲邀出席會議申述反對意見。開會前三個月,我仍毫無準備,甚至想過放飛機,但想深一層,北區是我成長的地方,美好回憶俯拾皆是,我用甚麼來回報北區呢?現在機會來了,我竟然放飛機?我還有資格做北區人嗎?

坐言起行是要付代價的,開會前,我找來多份政府文件細閱,包括規劃署的《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及工程研究》、港鐵的《鐵路發展策略2014》等,並實地視察,發現這個發展計劃先天不足、後天不良,故三闖城規會,痛陳弊端,並將講稿寫成一系列文章,上載於《全民媒體》,以正視聽。短短半年間,我對新界東北發展以至整體城市規劃的認識大有長進,由門外漢變成半個專家,真是意外驚喜。雖然友人說我這番功夫必定白費,但我認為,做人最緊要問心無愧,就算最後無加回天,我已經盡了力,對得住天地良心。

其實,除上述外,我還有一個密密進行的大計,但礙於尚未成事(進度較最悲觀的預計為快,較最樂觀的預計為慢),暫時還是賣個關子,希望來年可以跟大家分享。

關於看書,去年成績極差,只有四本,其中三本是重看:

1. 堀辰雄:《風起了》
2. John Stoddard:《1897年的中國》(重看)
3. André Gide:《訪蘇歸來》(重看)
4. 倪匡:《後備》(重看)

可幸,吸收知識非看書一途,去年吸收到的知識,勝過二零一一年看三十本書的總和。不過,書還是要看,愈多愈好,希望今年可以重回雙位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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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道別,只有永恆的愛

去年上映的《風起了》,改篇自堀辰雄的同名小說,口碑一般,票房亦遜預期,相信跟宮峻駿大幅改動原著有關。事實上,在堀辰雄的筆下,男主角不是飛機工程師,而是一介文人,與病危的未婚妻矢野凌子在山上的療養院共度餘生;至於現實中的崛越二郎(《風起了》故事主人翁的原型),妻子則身體健康,還替丈夫生了六個孩子,非常好生養,跟動畫版差天共地。

姑勿論動畫版風評如何,看過原著,自會理解宮峻駿為何要大刀闊斧。原著的《風起了》是日記體,採用第一人稱,是典型的「私小說」,即以作者的親身經歷為藍本。堀辰雄跟未婚妻同樣患上肺結核,當年此病是不治之症,結果凌子先行一步,堀辰雄深受打擊,但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化悲痛為創作動力,以細膩的筆觸,把二人相戀的經歷寫成小說,情感表達婉約含蓄,絲絲入扣,回味無窮。

《風起了》的主角都是平凡人,沒有遠大的抱負,不像動畫版的崛越二郎,以製造完美的殺人機器為「畢生夢想」。他們苟全性命於亂世,只為與伴侶長相廝守,過平淡的生活,敢問讀者諸君,這樣「無聊」的故事,如何搬上大銀幕?當大家看慣了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類文藝愛情大悲劇,不是棒打鴛鴦就是三、四角戀,若嫌不夠刺激,還可以來一個「後現代激情篇」;嘗慣了重口味,又豈能領略主角細水長流的愛情?

這就是現代人的盲點。大家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恐怕沒有了,真是太可惜。寫日記猶如照鏡子,可以更深入認識自己,壓抑的情感得以釋放,沉澱多時的想法也會重新浮現,蛻變過後,便是昇華。不寫日記,人會變得膚淺,像現代人的愛情觀,只有簡單一句話:「有無feel」,合則來,不合則去;承諾顯得老土,婚書變成空文。空洞的愛情,像退化了的味蕾,只能一味追求官能刺激,滿足於煽情催淚。

反觀堀辰雄的小說世界,以景抒情,單純真摰。主角陪病危的未婚妻節子(現實中凌子的化身)在山上的療養院經歷了一年四季,最初節子病情好轉,如春風吹來百花香,令人愜意,但炎夏一至,病情急轉直下,秋天的肅殺,喻意不可挽回,寒冬是生命的倒數。最後一天,夕陽西沉,節子指向窗外,說看到遠處父親的身影,主角走近窗邊,只見外面漆黑一片,甚麼都沒有,疑惑之際,節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想回家。」主角猛然回頭,她已經合上雙眼,靜靜的走了。「整間房暗了下來」,像電影的拍攝手法,作者刻意留白,沒有痛哭,也沒有道別,只有永恆的愛。 

三年後,主角重遊舊地,亦是隆冬,暗示主角無法忘記喪妻之痛,此刻重遊是要尋求解脫。山上風雪紛飛,淒冷孤寂,主角寄居於一間小木屋,心情一如環境,倍添淒涼。聖誕前夕,主角參加了當地居民的聚會,回程時穿過枯木林,看見四周被山上的一點幽光照亮,原來那是小木屋的燈火,主角想通了:「這光影不正是我人生的寫照嗎?我以為自己一生的光芒,只及自己範圍這幾許,但實際上,就像這小木屋的燈火,遠比我想像光得多,而且那光芒並不跟從我的意識,反而像這燈火,照亮各處,把我的生命延續下去。」

閱畢全書,不其然想起電影《劫後餘生》,主角湯漢斯經歷了空難,留落荒島,幾經艱辛重回文明世界,卻發現妻子已改嫁,晴天霹靂,一時間無法接受,直至某夜,他在爐邊跟友人足膝長談,也想通了:I know what I have to do now. I have to keep breathing because tomorrow the sun will rise. Who knows what the tide could bring?

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

原文刊於《閱刊》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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