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 ── 一個青山走犯的自述

自小我就對長征充滿憧憬,是一種既浪漫又不設實際的幻想,林子祥的《邁步向前》正好說出我的心聲:

「今天的路,險阻滿途,爭取領前就要敢跨出腳步。」

歌詞是比喻,以一個虛幻的情景,象徵生活上面對的各種挑戰,是學業還是工作?是理想還是現實?歌詞不言明,大家按各自處境代入其中,自有一番體會。當然,虛幻的情景可以結合現實,例如以前上京赴考,是實實在在的挑戰,但途中要走過千山萬水,這一段路,正是歌詞的寫照:

「孤單的路,風霜滿途,只想有人伴我一起趕路,你有意志繼續跑,我有拼勁繼續追,追上前與你邁步。」

我為何會對長征情有獨鐘呢?或許跟一件往事有關。想當年,我是一個典型廢青,品學俱劣,因中三失學而發奮考入大學,這場歷時五年、苦不堪言的絕地反擊戰,可謂我人生路上最關鍵、最漫長也是最成功的一次長征,但試過一次就夠了,我不想有第二次,我膽小,再來會嚇破膽的。

反而另一種長征,純為挑戰自己,不求結果只重過程,能重拾逝去的童趣(小孩子最喜歡探險),倒令我樂此不疲。所以我很喜歡長跑,早年由沙田跑去粉嶺,近年因為開放邊境,我就改為在月黑風高,於荒山野嶺亂跑,跟野狗比拼。但長跑始終是高消耗運動,對我來說,連續跑兩、三小時(二、三十公里)已是極限,我懶得練全馬,更無意挑戰超馬,如此一來,長征又從何說起呢?

早前單車神人李明熙由德國踩單車回港,全程一萬八千公里,無疑是宇宙無敵超級大長征了,我雖心馳神往卻不敢效法,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再說每年舉行的毅行者,難度雖高,仍是能力範圍以內,惟惰性隨年紀增長,玩毅行之前的準備功夫可不是講笑的,我只能講句: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退而求其次,我想出了青山走犯大行動此一減辣版的大長征,第一次是尖東至羅湖,有三位友人同行,由朝到晚行了足足十五小時,成功!第二次,是火炭經大尾督往落馬洲,今次有十多位朋友分途加入,卻因小弟生水泡而臨尾香,至今仍耿耿於懷。這個活動我會繼續搞,既要一雪前恥,也要再次感受長征那份獨有的浪漫:

「一起趕路,清風滿途,分擔了睏倦也分享驕傲,抹去我臉上塵土,將心中苦惱盡訴,走上前與你邁步。」

關於跑步,我想說的是……

昨日行山時,友人駒哥談及他看過的一個節目,介紹一位超馬選手的心路歷程,由追趕時間到享受過程,甚有同感,這個心路歷程我早年也經歷過,和那位超馬選手當然無得比,但總算走過相同的路。

過去一年多行山,跑步次數略為減少,亦盡量維持一星期跑兩晚,另加周末一至兩日行山。兩者都係靠雙腳,但所需肌力略有不同。記得十幾年前小弟體能巔峰時,曾跟友人第一次行山,初時誇口無問題(說自己跑步誇啦啦,行山難不到我),但愈行愈有問題,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無錯,友人是她,我身為馬拉松之鬼,竟然輸給一個女仔,真是面目無光!

之後我專注跑步,曾經有一年為了造時間而瘋狂練習,試過七月炎夏,一星期連操三晚吐露港,中途不補給,開跑前飲一大杯水,忍尿到終點。成效是顯著,試過45分鐘跑畢10公里(香港紀錄是31分鐘),土法鍊鋼,算過得去吧!但這樣跑太辛苦了,因而患上跑步恐懼症,所謂病向淺中醫,我一發覺有異樣即馬上停止狂操,回歸happy running,享受過程,不勉強,不逞強。

原因有二。

第一,當年考A-level,考試前停練三個月,考畢,再戰吐露港,強勢回歸第一炮,在臨終點前兩公里左右,迎面有幾個人跑來,我為了逞強,加速、加速、再加速,結果弄傷了膝頭,抖了半年,再用半年重拾狀態,白白浪費了一年的光陰。幸好那時還年輕,完全康復無後患。但那次創傷的陰影太大,之後一直不敢玩命,年紀愈大愈細膽,萬一再發生類似意外,恐怕可以收山了。

第二,惰性隨年紀增長,每次練跑,都要跟心魔來一場天人交戰,雖然so far戰無不勝,但優勢愈縮愈窄,若再維持那一年的瘋狂練習,等於助長心魔氣焰,我怕有一日我會對跑步完全失去興趣,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現在,我是享受過程多於計較結果,甚至連錶也懶得帶,不計時,hea跑看風景(當然,我再hea,速度也是常人的一倍),5公里可以開行turbo由頭衝到尾,10公里可以高速領放笑住返終點,20公里也可以均速跑畢而面不改容,30公里開始吃力,40公里呢,應該撞牆跪低了。

為何不挑戰全馬?曾經有此打算,現在沒有了,上述兩點固然是主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工作已經夠苦悶,若連工餘活動都這麼艱苦,人生還有甚麼意思?我覺得生活應該要有一點樂趣,在我地頭──北區一帶輕輕鬆鬆跑一個半馬,沿途欣賞邊境好風光,跑完也不怎麼喘氣,學李純恩話齊,好好過日子。人生,不一定都要有挑戰,可以的話,能給我多一點fun嗎?

至於行山,目前行過粉嶺蝴碟山、大刀刃、上水華山、大石磨、馬草壟,以及馬鞍山昂平,大刀刃在難度上是極限了,無意挑戰比大刀刃更難行的山,我怕受傷,畢竟跑步才是我的最愛,我要活到老跑到老,跑到返天家,才是大贏家!

如何寫一篇合格的書評?

去年沒有寫大事回顧(人生大事,非世界大事也),今年不能再偷懶,展望將來是基於回望過去,總結教訓,是為了走得更遠。

去年的大事,莫過於寫了兩年半的《閱刊》停刊了,從中得到的經驗甚為寶貴,值得分享一下。

寫書評是新嘗試,時評、樂評、影評都寫過了,唯獨書評應該如何入手、怎樣才可以寫一篇合格的書評?最初確是毫無頭緒。平時當然有看人家的作品,但到自己落筆卻是另一回事,唯有摸著石頭過河,邊寫邊試。兩年半以來,合共寫了三十一篇,連同之前寫過的blog文,接近四十篇,涵蓋不同書種,對於書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總算有一定心得,現綜合分述如下:

第一類:濃縮還原

這是最常見,也最易寫的書評。所謂濃縮,就是撮要,即化繁為簡,說書人把原著的架構、脈落、重點等,以簡單易明的方式表達出來,方便讀者以最少時間掌握大概,甚至不用看原著,單單看說書人的講解,也能跟人吹水而不被識破。

此類書評嚴格來說談不上「評」,因為純粹撮要而沒有說書人的個人意見(即使有也不是重點),但又不至於沒有價值,尤其不少作者口齒不清又喜歡長篇大論,其著作要麼艱澀難懂,近乎不可理解;要麼沒有條理,亂七八糟,令讀者如墮五里霧中。如此一來,一篇清晰的書評(撮要)便猶如苦海明燈,能助讀者去蕪存菁,借用葉問的口訣,就係:「唔好同佢搏拳,嘗試入佢中路!」

撮要不是人人有本事寫,首先你要對原著有透徹的認識(包括相關知識,即觸類旁通也),然後你要有比作者更高明的寫作技巧,能以最少的字數表達最多的內容,這樣你寫的撮要才可讀,否則只會幫倒忙,令讀者愈讀愈糊塗。

拙作中,《誰殺了古典音樂》、《為甚麼藝術家那麼窮》、《信主之後的Dos and Don’ts》皆屬此類,原因是這三本書內容雖然豐富又饒有趣味(指頭兩本),但題材始終較為偏門,讀者若非行內人,會讀得很吃力,即使花最大的恆心讀畢全書,亦恐怕獲益甚微。有鑑於此,我以撮要方式重寫,擇其大綱,突出重點,讓讀者一目了然。以同類寫作而論,拙文堪稱佳作,三年後的今日重讀,仍覺滿意。

不過,這一招不能常用,有些書本身已經好淺白,縮無可縮,你偏要縮,表示你胸無點墨,不懂裝懂,人云亦云。

第二類:借題發揮

此類有述有評,但評的部份,非針對書中內容,而是借題發揮,引作者的觀點說自己想說的話。說穿了,也就是狐假虎威:你看!連某大作家也這麼說,我可不是胡言亂語吧!

拙作中,《沒有福利的世界》、《別想擺脫書》、《日本經濟的教訓》、《地獄鬼國旅行團》等皆屬此類。

第三類:評好壞

此乃典型的書評。評好壞,就是評作者水平、內容真偽、觀點對錯等,純客觀,對事不對人。此類書評最難寫,因為你必須是行家,有足夠的quali才可以對人評頭品足,否則只會落得無的放矢,為識者笑。

拙作中,《左派給我上的課系列》(共三篇,評《地產霸權》、《No Logo》及《新經濟學》)、《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秋後算帳》、《世界末日?還是狼來了?》、《通往古典殿堂的金鎖匙》,皆屬此類。

第四類:評風格

此亦是典型的書評,但多見於文學評論,不涉好壞(當然也可以評好壞,即三、四類合拼),只評風格及寫作特色。相比第三類,此類書評較主觀,毋須旁徵博引,要寫不難,但要令讀者有共鳴,則甚艱難。

拙作中,只有《沒有道別,只有永恆的愛》屬此類。這篇文我很喜歡,愈讀愈滿意,以小弟甚少閱讀正宗文學書而言,此文算得上是神來之筆了。

以上為書評分類,以下則為寫作大忌,說書人應戒之。

忌一:言之無物

寫作風格可以因人而異,或說教,或說笑,或平舖直述,或作故仔,都無所謂,但一定要言之有物,忌廢話,以免浪費讀者時間。

何謂廢話?例如某說書人介紹一本幾百年前的冷門書,賣點是作者的「文筆能夠真實地反映他的性格」。是甚麼意思呢?即一個粗豪的作家,文章自有一股粗豪味?溫柔的作家,行文令人如沐春風?心思細密的作家,用字嚴謹精確滴水不漏?那不是廢話是甚麼?

有另一種廢話,是說書人充當講故佬,花一半編幅講一個跟要介紹的書沒有半點關係的故仔,例如約女支出街食飯,期間風花雪月,突然女友見主角手中拿著一本書,好奇一問,主角於是回正題說起書來(由MK男變身成一本正經的人肉版維基百科),這樣的舖排簡直不知所謂至於極點。第一故仔不吸引,第二,故仔內容是百搭,用來介紹甚麼書都得,包括佛經、基本法、毛語錄……這樣的「書評」我見過,我真係見過!

忌二:拾人牙慧

寫書評一如寫論文,要做literature review,不是要寫出來,但心裡要有個譜,前人怎樣評價這本書?如何避免拾人牙慧?若避不過,如何可以輕輕帶過,而把重點放在自己獨有的觀點上(那怕只是一兩句話)?

我曾推介Eric Maria Remarque的《西線無戰事》,此書風行數十載,書評無數,怎樣可以突圍而出?我於是拿此書跟Stefan Zweig的《昨日的世界》比較,帶出這兩本書的共通點: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人類文明的分水嶺,我這樣說:

「用現代人的眼光看一戰,必有盲點,尤其跟後來的二戰比較,更加覺得一戰不外如是。問題是,十九世紀的人無經歷過「世界大戰」,也不知道原子彈為何物;世紀之交,軍事科技一日千里──機關槍、坦克、飛機,還有令人聞風喪膽的化武,他們統統跟不上。當上了戰場後,才發覺自己誤闖地獄,他們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我再以電影《雷霆戰駒》的一幕佐證,有聲有畫,效果更立體,相比一般書評只則重於反戰,拙文可以令讀者從更寬廣的角度細味Remarque的經歷。

忌三:書皮學

書皮學等於以貌取人,寫出來的書評流於表面,失之膚淺。最常見的書皮學是「抄考」封底的內容簡介或維基百科。也有另一種情況,就是書評確是「原創」,但水平跟封底的內容簡介或維基百科差無幾。前者是騙子,後者是呆子,他們都無資格做說書人!

據聞梁文道也精通書皮學,不知真偽,但他畢竟博覽群書,滿肚子墨水,就算偶然耍一下書皮學,介紹一本他沒有看過的書也無相干,反正他可以東拉西扯說過天花亂墜,即使離題亦不至於言之無物。

這就帶出一個真理,要做說書人,必先做書蟲。不要以為只要從頭到尾看畢一本書就可以學人說起書來,門也沒有!不像時評,可以單憑觀點制勝,書評倒是一門死功夫,若非本身學富五車,書很難說得精采動聽,你看小弟的《左派給我上的課系列》的參考資料,你就知道,我是下了多少苦功才夠膽向左派開火!你以為只需看畢No Logo就可以胡亂點評?少年人,你太輕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