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時的交通政策最害人

的士最近又申請加價,且是全方位加,除落旗收費外,還包括每次跳錶和停車等候。以前燃油價高,加價是為了抵消成本,但現在燃油價格相對便宜,加價所為何事?市區的士司機聯委會主席說,近年市區塞車嚴重,司機停車多過開車,影響收入。那新界呢?大嶼山呢?難道又跟市區一樣由朝塞到晚?另一個理由是乘客少了,即是我們可以比以前更容易截到的士?嘩,這個發現震驚13億人,真是夜晚睡覺都給嚇醒了!

的士要加價,不用那麼多廢話,看需求彈性最客觀。彈性愈低,加價獲利的機會愈高,反之亦然。

以前乘客對的士的需求彈性較低,因為趕時間才搭,貴都要硬食。但自從Uber出現後,因為有得揀,的士的需求彈性開始上升,而的士牌照亦應聲從高位回落,這下子業界(包括車主和司機)可慌了,可幸為人民服務的政府果斷出手,消滅Uber於萌牙狀態。何解?因為非法經營,沒有第三者保險。那政府為什麼不發牌?發了牌不就是有第三者保險了嗎?不知道!

小巴座位近30年無加過

再問:為什麼市民一定要搭的士,不能幫襯Uber?難道是我們前世欠了的士大佬?或許吧!政府是維護業界利益,還是方便市民?你懂的!

Uber事件不是個別例子。政府的交通政策明顯過時,且嚴重僵化,與民為敵。讀者未必每日以的士代步,但小巴應該經常搭吧?政府說,巴士是主,小巴是輔,結果小巴站頭往往大排長龍。何解?因為供不應求。自從最低工資推行後,小巴司機愈來愈難請人,個個走去做保安,而小巴只得16個座位,在早晚繁忙時段等3、4班車好平常。16座是何時定的?翻查資料,小巴在五、六十年代是9座,1969年加到14座,1988年增至16座,直至今日!什麼?差不多30年無加過?以前香港多少人,現在又多少人?

本人家住上水偏遠鄉村,一早一晚等小巴,30分鐘是等閒事。因為少車?不,主要是多人。我住的是大村,小巴班次尚算頻密,仍不足以應付需求。早幾年,小巴車窗貼出告示,大意是爭取政府批准由16座增至20座,成事則減收車費,我滿心期待,可惜失望告終,座位沒有加,加的是車費!

港鐵搶巴士小巴客源

為何小巴座位不能與時並進?政府說要「顧及對其他交通工具(如巴士)的影響」,避免惡性競爭。簡直是笑話!有巴士入村嗎?村公所有巴士站嗎?要搭巴士只能行出村口的大馬路,其他村我不知道,我條村行出去要20分鐘,等巴士又不知要多久,隨時一個鐘頭也去不到火車站,難道住鄉村的人就不用返工?不要以為只有新界人才會面對等小巴的煩惱,市區人亦不能獨善其身。我有朋友住土瓜灣,他說坐巴士去區外任何地方,不論遠近,最快都要30分鐘,但坐小巴,可以節省一半時間。對他來說,小巴不是輔助,而是主要交通工具。

政府口口聲聲要「顧及對其他交通工具的影響」,但政府自己作為大股東的港鐵,網絡卻任意伸延,狂搶巴士小巴的客源,例如港島南線通車後,巴士小巴乘客勁減一半,重組cut線在所難免,當年將軍澳線亦如是,相信沙中線亦勢將如此,那不是講一套做一套嗎?總不能因為部分乘客方便了,政府就可以奉旨說謊吧?可怒的是政府還要推行什麼競爭法,真是笑聲救地球,荒謬停不了!

原文刊於《信報》16年5月18日號B13子山學會欄

文革五十年

今天是文革五十周年,中共定性為十年浩劫,我認為是千年浩劫,因為文革十年,將中國五千年的優良傳統一次過革掉,只剩下今日的核突支那style。不要嘗試質疑我,我對文革的認識,有資格教你老師的老師。

回想文革三十周年,也就是一九九六年,當年還未投誠的無線有一個特備節目《文革三十年》,主持是已故的李汶靜,我雖熱愛中國歷史,但對這場浩劫還是一無所知,無意中看了這個節目,深受震撼,那些紅衛兵是不是瘋了?為甚麼年紀輕輕就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把一個國家搞到亂七八糟?毛澤東這個殺人狂魔,竟然是「偉大領袖」?如果文革也只算是「三分過」,那「七分功」是甚麼?擊退外星人,保衛全宇宙?

自此,我迷上了文革,當年我十六歲,去油麻地的中華書局,買了嚴家其的《文革十年史》回家看,但看不明,一來文革太複雜,二來,作者平舖直述,少分析,多敘事,絕非入門書。勉強讀畢,還是一知半解。後來買了張家敏(近年當了人大,投共了?)的《建國以來》上下冊,共九百頁,由頭讀到尾,掩卷嘆息不下一掌之數。再後來,是丁抒的《陽謀》、《人禍》(這兩本書極力推介),還有徐友漁的《形形色色的造反》,終於讀懂了老毛的「七分功」和「三分過」究竟是甚麼東西。

大學主修歷史,其中一個原因是對文革的迷戀(純粹學術興趣,跟強國毛粉迷戀文革,完全是兩回事),take了一個「三字頭」(即只供year 2或以上學生修讀)的course「當代中國」,指定教材正正就是張家敏的《建國以來》,這本書我在中五會考前已讀畢,另一本是陳永發的《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不錯,但及不上張家敏那本。那個教授只懂依書直說,例如陳永發說反右原因是中共以為鳴放可以在「和風細雨」下進行,但事與願違,只好反口,言者有罪。那個教授不加思索,照單全收。我不止一次在堂上駁嘴,教授都無法回應,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我就知道,不要迷信教授,信自己。

一轉眼,文革五十年了,廿年前的中國,變成今日的強國;昔日的壞人,變成今日的老人;當年的窮人,變成現在的土豪。以前中國令人同情,現今強國令人討厭。悲哉!

通往古典殿堂的金鎖匙

螢幕快照 2016-05-10 下午9.57.46

入門書通常千篇一律,不值得介紹,但這一本例外,我說的是《樂之本事》,作者是焦元溥,跟我一樣是70後,卻比我厲害百倍;15歲開始寫樂評,家中的藏碟量不比大學遜色,2005年出版《經典CD縱橫觀》三巨冊,才27歲,但內容之長闊高深,那些久居象牙塔的「學者」,恐怕望塵莫及。之後他環遊世界,訪問一眾鋼琴大師,寫成了上下冊的《遊藝黑白》,那時還未夠30歲!

是甚麼原因令這位才子紓尊降貴,寫起入門書來呢?「就像外文經典永遠需要新翻譯,入門書當然也是多多益善。」才子的自白,表面含蓄,其實暗藏自信,若無本事成一家之言,重複前人的工作,又有甚麼意思?寫入門書不難,難在有新意,例如classical一字,譯作「古典」是錯的,應為「經典」才對,何解?作者不直接答你,用例子答你:「想當年,Coca-Cola……」至於聽音樂會要保持安靜這個「阿媽是女人」的常識,作者一樣可以發揮創意,借大仲馬《基督山恩仇記》和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情節來重新解讀:

「音樂會裡有沒有『歐洲上流社會貴族習氣』?答案是有,可那些『上流社會』通常卻是最不守秩序的聽眾。遵守音樂會秩序確實是『階級化』,方向卻是往平民而非貴族靠攏──如果那平民是喜好音樂,專注於演出的愛樂者。」

厲害吧?香港近年注重通識教育,甚麼是通識?不就是觸類旁通嗎?作者由古典音樂講到可口可樂,然後筆鋒一轉,以昔日的文學經典,引證今日已有共識的賞樂態度,博古通今,任意縱橫,完美示範了通識的最高境界。

當然,講到明入門書,又豈能略過音樂史和作曲家不談?但作者不愧為才子,在有限的篇幅內,仍能用最顯淺的文字,把各個時期的特色和不同作曲家之間的淵源解釋得一清二楚。不過,作者並無刻意偏重大作曲家,偉大如貝多芬,也只佔半版的位置,反而那些知名度較低,甚至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只要作品能反映時代的面貌,作者也會介紹給讀者認識。如此一來,豈不是犯了入門書的大忌?

無錯,入門理應由淺入深,但何謂「淺」,何謂「深」?沒有一個客觀標準。況且鹹魚青菜,各有所愛,跟深淺無關,純粹個人喜好,這就更加主觀了。例如作者說,他是聽了布拉姆斯的《悲劇序曲》後,才真正愛上古典音樂。我夠膽講,這首序曲永遠不可能列入甚麼「十大金曲」或「三十首永恆經典」之中。馬勒的音樂夠「深」了吧?但我告訴大家一件真人真事,從前有位叫Kaplan的商人,無意中聽過馬勒的《復活交響曲》,竟然瘋狂迷上,不惜放下生意,周遊列國聽盡此曲的音樂會,甚至拜師學藝,再包起一隊樂團登台過指揮癮,傳為樂界美談。有錢便是任性,但任性得這麼有品味,我倒是第一次見!

最後,容許我跟作者商榷一點,他認為聽古典音樂不難,但不及賞畫或看雕塑般容易,因為後者一目了然,但聽音樂,你要有記性,如果「聽到第二小節就忘了第一小節,那你根本不可能欣賞這首樂曲。」已故老牌樂評人鄭延益卻有另一番見解:「在各種文化藝術中,音樂是最玄妙神奇的。要欣賞不論是文學、詩歌、繪畫或雕塑,都必須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水平愈高就愈能理解其意境和美;唯獨音樂例外。它是唯一不需要任何文化知識,不需要理性上的理解就能直接由心靈感受到、享受到的神奇事物。即使目不識丁的文盲,都會喜歡音樂。」

我無意訴諸權威,但以我的經驗,到美術館參觀,事前若無做足功課,是不可能有深刻體會。很難想像有人看到Edvard Munch的名作《吶喊》而驚呼,但真的有不少人聽過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而淚流;久石讓的動畫配樂,也有一種美得令人窒息的魔力。這一點,相信大家必有同感。

古典音樂無疑是曲高,非常高,但不一定和寡。不懂音樂,也可以欣賞音樂,只要有耳能聽,用心去聽就可以了,嚴格來說,連入門書也可以不看,但如果真的要看,就看焦元溥的吧!

原文刊於《閱刊》四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