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言安史之亂乃唐代盛衰之分水嶺。此說當否?試評論之。


天寶十四年,胡人安祿山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以討楊國忠為名,發動兵變,前後達八年,至唐代宗廣德元年,史朝義自殺為止,亂事才告平息,史稱「安史之亂」。經此一亂,唐代元氣大傷,無論政治、經濟、文化皆無復盛唐之舊,故有言安史之亂乃唐代盛衰之分水嶺。現評論如下。

由太宗貞觀年間至玄宗開元年間,雖經武后的短暫易朝,但亦不失為唐之極盛期。政治上,名臣輩出,如太宗朝的房玄齡、杜如晦;玄宗朝的姚崇、宋璟等,皆為守法持正、敢言直諫之良臣,故政風清明。經濟上,均田制和租庸調制不但為民制產,每年更為唐政府帶來大量的收入。軍事上,太宗平突厥、定西域、征高麗,被專為「天可汗」(亞洲盟主),唐朝國威遠播。社會上,天下太平、道不拾遺、外戶不閉,每斗米價不過三、四錢。可惜好景不常,一場大亂,動搖唐室國基,從此風光不再。

首先,安史之亂促成藩鎮割據,為日後亡國種下禍根。唐室為求平亂,採取姑息政策,賞功臣及撫叛將,在原地增設節度使,給予他們軍政財大權,使其勢力坐大,當中以魏博的田承嗣、盧龍的李懷仙、成德的李寶成等節度使最為跋扈。更要命的,是上述安史系藩鎮區的自然形勢非常險要,而唐室的東北天然國防線便在這個地區中,這個地區若與唐室對立,勢必削弱唐室的統治基礎。正如學者陳寅恪說:「安史之霸業雖俱失敗,而其部將所統之民眾,依舊保持勢力,與中央政府相抗,以迄於唐室之滅亡。」事實上,唐室社稷最後就是被強藩朱全忠所篡奪。

安史之亂為宦官干政締造了不可多得的時機。唐代宦官弄權,始自玄宗的高力士,但他仍不算專橫。安史亂後,宦官李輔國擁立肅宗有功,得以掌握政權。與此同時,安史之亂造成若干強藩擁兵割據之局面,唐室為了抗衡他們,在首都建立一支強大的嫡系隊伍。對於統師的選擇,則不在才勇,而在於可靠程度,宦官較武人自然可靠得多,因而得到皇帝的信任,掌握軍政大權,干預朝政,甚至任意廢立皇帝。文宗曾自嘆:「周赧、漢獻尚受制強臣,今受制家奴,更為不如。」此言非虛。

內憂不斷,外患又至。安史亂起,西北邊防的精銳部隊馬上南調,以致邊防空虛,外族如吐蕃、南詔等遂乘虛而入,前者在數年間把唐河西、隴右的數十州盡行佔去;後者亦經常侵擾唐邊境,令唐室疲於奔命。此外,唐室曾四次借回紇兵平亂,然所過之處,無不殺掠,百姓苦不堪言。他們又恃平亂有功,向唐室苛索,如強逼唐室以四十疋絹換劣質馬一匹,結果,單是代宗一朝的十七年間,唐室因買馬用去的絹,便有一千五百萬匹以上(傅樂成《中國通史》)。從以上觀之,李唐於安史亂後屢受外族之入侵,幾不能制,相比盛唐威懾四夷,君主受西域諸國稱為「天可汗」,實有天淵之別!

安史之亂所帶來的藩鎮割據、外族入侵之問題,又成為日後牛李黨爭的導火線。自憲宗朝起,以牛曾孺為首的牛黨與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就藩鎮割據之問題發生爭論:牛黨主張和平解決問題;李黨則堅持用武。他們各持己見,各不相讓,其後更演變為意氣之爭,將國家大事拋諸腦後,並各引宦官作為支援,後者乘機把持朝政,迫害忠良,政治益不可為。

安史之亂對唐代經濟帶來極大的破壞。由於戰亂,百姓相繼逃亡,戶籍大量流散。據天寶十四年戶部的紀錄,當時天下戶數有八百九十餘萬,但安史亂後,只餘一百九十餘萬,減少了七百餘萬,令均田制及租庸調制無法再實行,唐室稅收因而大減。另一方面,安史之亂造成藩鎮割據,而這些藩鎮又多不向中央政府上繳稅款,據傅樂成的《中國通史》之記載,「當時全國藩鎮四十八處,凡轄州府二百九十五,縣一千四五十三,其中不向中央申報戶口的達十五鎮七十一州,每年向中央輸入財賦的,只有浙江東西的八鎮四十九州。」《新唐書‧藩鎮傳》亦說:「亂人乘之……以賦稅自私,不朝獻於廷。」國家無錢,國祚又豈能持久?

盛唐之世,不單武功顯,文治亦頗有成就。但安史亂後,唐代文化發展大不如前,尤以北方為甚。由於北方為藩鎮的勢力範圍,此等藩鎮文化水平極低,尚武力而鄙文教。錢穆說:「唐代的藩鎮,其出身全多是行伍小卒,本無教育,亦無野心,並不懂如何創建像樣的政治規模,只是割據自雄。」因此,北方學術發展幾陷於停頓,甚至有「秀才盧生,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子者。」(杜牧《范陽盧秀才墓誌》)北方文化之急刻下降,從中可見一斑!

總括而言,安史之亂的爆發,不論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均為唐室帶來極大的衝擊,令唐室元氣大傷,無復盛唐之勢,故有言安史之亂乃唐代盛衰之分水嶺,可謂至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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