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心理學的三大勢力(三)


佛洛依德

若要選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心理學家,你會投誰一票呢?恐怕超過一半的人會把票投給佛洛依德吧!

雖然佛洛依德逝世至今已有四分之三個世紀,但在普羅大眾的眼中,他仍然是現代心理學的「代言人」;而他創立的精神分析學,更是公認的心理學三大勢力之一!究竟他是何許人?而精神分析學又是什麼胡蘆賣什麼藥?且讓我一一道來。

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是奧國精神病學家,精神分析學(psychoanalysis)的創始人,生於摩拉維亞(現為捷克的Pribor)的一個猶太籍商人家庭,一八六零年隨家人遷往維也納,一八七三年進入維也納大學習醫,一八八一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一九零零年出版《釋夢》(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一書,正式提出精神分析學之概念,一九零八年成立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Vienna Psychoanalytic Society),一九一零年成立國際精神分析協會(International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它標誌著精神分析學派的最終形成。一九三九年,佛洛依德因癌病逝世於英國,享年八十三歲。

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博大精深,令人高山仰止,擇其大者主要分為三部分,即人格結構、自我防衛機制及人格發展。現分述如下。

人格結構(structure of personality)

佛洛依德將人的心理形容為一座「冰山」(iceberg),認為「意識」只是冰山一角,之下還有「前意識」和「潛意識」,當中以後者最能影響我們的行為。

一. 意識(conscious)
指心理的表面部分,是個體(individual)同外界接觸所產生的一縱即逝的感覺。比方說,明天是大考的日子,而你正在「臨急抱佛腳」的挑燈夜讀,這一刻,你的意識可能包括焦急、無助、後悔、恐懼、疲累等等。

二. 前意識(preconscious)
指能夠轉化為意識的記憶。比方說,我平時不會記得我的生日,但當有人問我時,我便會立刻記起來。

三. 潛意識(subconscious)
指被壓抑的欲望、本能衝動及不快經歷等。比方說,一個怕老婆的男人,表面上可能會對她千依百順,但潛意識卻希望她「早日歸西」。

佛洛依德其後修正了上述的分法,提出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者構成的人格結構理論。

所謂本我(id),是指人格結構最原始的部分,其中蘊藏著人性中最接近獸性的一些本能衝動,主要分為兩部分,即「生之本能」(life instinct)及「死之本能」(death instinct),前者包括飢、渴、性;後者包括攻擊及破壞。本我按照「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行事,急切地找尋發洩口,一味追求滿足。比方說,嬰兒感到飢餓時,會立刻要求餵奶,絕不考慮母親是否方便。

所謂自我(ego),是指處於本我和超我之間,代表理性和機智,具有中介和防衛職能的「仲裁者」。自我按照「現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去監督本我,予以適當的滿足。比方說,當「人有三急」時,本我會要求「就地解決」,但自我認為此舉不當,因為被人發現要罰款一千五百大元,不化算,於是採取「拖字訣」,直至找到公廁為止。

所謂超我(superego),是指人格中最具道德的部分,由良心(conscience)及自我理想(ego-ideal)組成,前者要求思想言行符合自己的理想標準,後者要求自己免於犯錯。超我按照「至善原則」(perfect principle)去指導自我,限制本我,從而達致「人上人」的境界。比方說,政府修例,隨處便溺不用罰款。當「人有三急」時,本我會要求「就地解決」,自我則「隻眼開隻眼閉」,但超我認為此舉有欠公德,堅決反對。

自我防衛機制(self defense mechanism)

佛洛依德認為本我、自我和超我三者若能保持平衡,就會實現人格的正常發展,否則,就會產生焦慮(anxiety),長此下去,就有可能導致神經症。若要避免這個情況發生,自我防衛機制便要發揮作用,把焦慮減輕,甚或消除,方法有很多種,擇其大者如下:

一. 壓抑(repression)
把不為意識接受的欲望、衝動、情感、記憶、經歷等壓抑到潛意識裡。比方說,一個少女被人強姦後,因為刺激過度而「忘記」了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她之所以會「失憶」,不是因為腦部受了什麼震盪,而是她不願意面對那次慘痛的經歷,於是將與之相關的記憶壓進潛意識裡,藉此尋求解脫。當然,在一般情況下,壓抑機制並不如佛洛依德所說的那麼「神奇」,很多時只能化解其中一部分的焦慮,其餘的則無能為力。

二. 否認(denial)
對導致焦慮的壓力源予以否認。早前,南亞海嘯導致超過二十萬人死亡。不少遇難者家屬一時間難以接受,於是選擇逃避現實,例如飯桌上仍放了遇難親人的碗筷,家庭陳設依舊,一切就如往日,只因他們不願相信家人會突然離去。(註一)

三. 投射(projection)
把自己不好的思想言行投射到別人身上,簡言之就是「己所不欲,施之予人」,又或「惡人先告狀」。

四. 合理化(rationalization)
為自己不好的思想言行尋找合理的解釋。比方說,一個零分會考生為免尷尬,可能會賴老師教導無方、補習社「貼題」不準、改卷員有眼無珠等等。

五. 認同(identification)
經由攀附另一個人或另一個機來增加自我價值。比方說,不少暴發戶喜歡透過出席各類型的文化活動,以擺脫其「下里巴人」的形象。

六. 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n)
指在行為上的表現恰與其內心隱藏的慾念相反。比方說,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想向她的暗戀對象表白,但又怕被拒絕,更怕被別人講閒話,於是對他十分冷淡,藉此避嫌。

七. 轉移(replacement)
當某種需要無法直接獲得滿足時,轉移對象以間接方式尋找滿足。比方說,一個經常受老闆氣的人,可能會把憤怒發泄在他年幼的孩子身上。

八. 昇華(sublimation)
把受挫的欲望或衝動加以改頭換面,以一種能被社會接受的方式表現出來。藝術史上有很多偉大的作品都屬於這一類,例如有學者指,柴可夫斯基(Peter Ilyich Tchaikovsky)感情生活屢遭錯折,情感無處宣泄,遂創作《悲愴交響曲》,作為其悲劇一生的總結。(註二)

有一點要補充的是,佛洛依德認為自我防衛機制有兩個主要特徵:一. 自欺欺人;二. 潛意識的過程。我認為前者是對的,但對後者有所保留。不是說與潛意識無關,而是很難想像意識會完全不牽涉其中。事實上,我認為自我防衛機制是意識與潛意識的混合過程,而兩者之間的比重則因人而異,很難一概而論。

人格發展(psychosexual stages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佛洛依德以「泛性論」(pansexualism)為基礎,把人格發展分為五個階段,分別為口腔期(oral stage, 零至一歲)、肛門期(anal stage,一至三歲)、性器期(phallic stage,三至六歲)、潛伏期(latent stage,六至十二歲)及兩性期(genital stage,十二至十八歲)。在性器期,男女童會分別發展出所謂的「戀母情意結」(Oedipus complex)及「戀父情意結」(Electra complex)。此外,佛洛依德認為人格在六歲前已成形,其理論有點像中國人所謂的「三歲定八十」。

結論:

無可否認,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有嚴重的缺失,特別是他的人格發展理論(見本文第三部分),更可說是荒誕不經。但這代表什麼?代表我們可以全盤否定精神分析學的價值?代表我們可以輕率地下結論說佛洛依德已經「過時」?其實,在一般人眼中看為荒誕的東西,只佔整個古典精神分析學的一小部分,我們斷無理由以偏概全,執著佛洛依德的某些謬論上綱上線,而無視他對現代心理學的發展所作的偉大貢獻。事實上,翻開任何一本最新出版的人格心理學教科書,佛洛依德的古典精神分析學仍然是核心內容之一,相反,與佛洛依德同期的、被稱為「現代心理學之父」的馮德(Wilhelm Wundt),其創立的「結構心理學」早已被世人遺忘了。是的,現實就是這樣殘酷,經不起時間考驗的學者無人問津,反之則傳頌千古,佛洛依德是後者,單是這一點,我們便要對他另眼相看了。

註腳:
一. 走出海嘯《香港經濟日報》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二. 崔光宙:《音樂學新論》台北:五南圖書,一九九五年,五十六至八十五頁。

參考資料:
一. Schultz D. P., Schultz, S. E., “Theories of Personality” Belmont, CA: Wadsworth Thompson Learning, 2001.
二. 車文博:《西方心理史》台北:東華書局,一九九一年。
三. 張春興:《現代心理學》台北:東華書局,一九九六年。
四. 崔麗娟:《心理學是什麼》香港:天地圖書,二零零三年。

後記:
本文一拖再拖,實是意料之外。記得之前寫經濟學散文,一揮而就,絕不含糊,相比之下,現在寫心理學散文,拖泥帶水,尷尬不已。當中最困難的,莫過於要尋找合適的例子輔助解釋。教科書當然有很多現成的例子,但它們要不是抽離現實,就是欠缺代表性或趣味性。正所謂「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自己憑空想像,既可糾正上述缺失,又能特顯個人風格,可謂一舉兩得!然而,問題又出現了,怎樣確保自己想出來的例子與理論的含意相符呢?這真令人頭痛,結果我又花了好幾個晚上翻覆推論,直至肯定無問題後,才放心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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