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階級鬥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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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社會主義是透過計劃經濟及共有產權來消除社會上的階級壁壘,從而達致絕對平等這個終極目標。然而,上個世紀的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平等一詞在所有社會主義國家裡幾乎都是天方夜譚。雖然舊的階級被取消了,但新的階級卻取而代之,而這個新階級是以「政治正確」作為劃分的準則。例如在毛澤東時代,中共便根據這個準則,把全國人民分為兩大類:「紅五類」及「黑五類」。前者是特權階級(相對於「黑五類」而言);後者是賤民階級。每有政治運動,「黑五類」例必成為「專政」對象。即使風平浪靜之時,他們也沒有什麼好日子過。而更重要的是,「階級印記」一旦烙下,便世世代代的延續下去,永不消除。正如文革時一句家傳戶曉的對聯所說:「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可謂現實之反映。

為什麼現實中的社會主義與《資本論》中所描繪的相差那麼遠呢?學者徐友漁有以下的解釋:「製造一個以『地、富、反、右』為主體的『階級敵人』隊伍,和以他們的子女為成員的『不可信任者』隊伍,在中國社會中形成一個階級鬥爭學說為基礎的種姓制度。與印度的種姓制度不同,統治者不斷在統治集團內部和一般群眾之中清洗出一些人落入賤民隊伍,同時在賤民中樹立一兩個『棄暗投明』、『脫胎換骨』、為官方所器重的典型,使所有賤民懷著上升的希望。這種作法極為聰明和有效,它使大多數人謙小慎微、馴順服從,生怕『犯政治錯誤』而貽誤終身,同時又使被壓制者一心企求救贖而不致反抗。」(註一)

以上觀點在史學界已有共識,基本上也沒有錯,只是沒有觸及問題的根源。古往今來,在位者有誰不戀棧權位?分別只是採取的手段不同罷了。如果階級鬥爭真的如徐友漁所說,是「極為聰明和有效」,為什麼其他極權政府不仿而效之呢?事實上,透過階級鬥爭來鞏固政權,彷彿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專利」。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且讓我一一道來。

首先,由於「物有盡而慾無窮」,資源分配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個刻不容緩要解決的問題。例如市場經濟是以價格引導資源的使用,簡言之就是「認錢不認人」—願意及有能力支付價格的人便能享用社會資源。然而,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由於私有產權被取消了,上述的資源分配準則當然不再適用。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是否可以像馬克思所說,人人「各盡其責,各取所需」呢?當然不能,因為人皆自私,如果我們將稀有資源置於一個公共領域裡任人取用,最終只會造成嚴重的浪費,此即經濟學所謂的「價值消散」現象(Dissipation of Rent)(註二)。大躍進運動—堪稱人類史上最極端、規模最大的共產主義實驗—就是一個最佳的例子。在一九五八年,全國農村人民公社都實行了吃飯不要錢的制度。『鼓足幹勁生產,放開肚皮吃飯』的口號風行全國,有的地方甚至搞吃飯比賽,公共食堂以幾千年來老百姓從未見過的場面糟蹋糧食,三、四個月就耗盡了那本已不足的口糧。另一方面,由於果樹入社是不付報酬,農民不願被共產,寧可砍樹;豬羊不願送運到社裏去,只有宰殺一途。而那些歸到社裏的牲口,由於管理不善,死亡極多,全國一下子減少了二百萬頭以上。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部分農民有錢也不買生產資料(按:買了也不是自己的,誰願意買?),而用於搶購不急用的物品,甚至用來修墳(按:祖墳不怕被「共產」,明智!)(註三)。

由此可見,推行「共產」的唯一結果就是「一窮二白」。然而,沒有人會安於貧窮。為了避免稀有資源被濫用或誤用,我們必須從新確立資源分配的準則。問題是,應該採用什麼準則才好呢?我們當然不能恢復私有產權,因為這會動搖共產黨的領導權威。既然「認錢不認人」這個方法對共產黨來說是行不通(非不能也,實不為也),「認人不認錢」便成為退而求其次的最佳選擇。所謂「認人不認錢」,就是根據不同人的身份來決定資源的分配。張五常說:「要推行『無產』,社會成員還是要生活,以公共財產的方法是不行的。要減少『價值消散』的競爭,既然在資源上作權利界定的辦法(按:認錢不認人)被取締,剩下來的辦法就是在人身上界定權利(按:認人不認錢)。」(註四)事實上,中共早在「建國」前已經這樣做了,王實味說:「我並非平均主義者,但衣分三色,食分五等,卻實在不見得必要與合理……如果一方面害病的同志喝不到一口麵湯,青年學生一天只得到兩餐稀粥,另一方面有些頗健康的『大人物』卻作非常不必要、不合理的『享受』。」(註五)這個情況在「建國」後更加普遍。一位名叫王尊的知識份子在「鳴放運動」期間曾說:「全國人民可分為四等。第一等最高貴的人是共產黨員、第二是共青團員、第三是民主黨派、第四是群眾。」另一位名叫林希翎的人民大學女學生也指出:「中國並不是以德才衡量一個人,而是看資格,看是否黨員、團員。」(註六)為什麼一定要看資格呢?為什麼不根據各人的樣貌、身高、年齡、姓別等來決定誰勝誰負呢?原因很簡單,因為只有前者才能確保共產黨員在資源分配上佔有壓倒性的優勢。難怪毛澤東說:「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註七)

看,無知是要付出代價的!中共迷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論,以為取消私有產權,貧富懸殊便能一掃而空,殊不知「種瓜得豆」,階級矛盾不但沒有消除,反而變本加厲。究其原因,是「人定勝天」的思想在作崇,以為可以強物情就己意,結果吃了大虧。這個故事教訓我們,若要生存,決定資源分配的產權制度是絕對不能輕言廢除。即使私有產權因為某些原因被取消了,其空缺也必須由另一種產權制度來填補。選擇當然有很多,但最為統治者歡迎的,莫過於按等級地位來界定個人權利這個方法。這當然違反馬克思的原意,但如果我們不這樣做,便會一起挨餓,權衡輕重,也只好把「階級鬥爭」貫轍到底了。

以上就是我所謂的「新階級鬥爭論」。

註腳:
1 徐友漁:《形形色色的造反》(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9),頁152。
2 租值消散是指在共有產權下,由於沒有排他使用權,人人爭相使用資源,會把其價值降為零。見張五常:載《張五常經濟論文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頁427-428。
3 丁抒:《人禍》(香港:九十年代雜誌社,1996),頁35,168。
4 張五常:《中國的前途》(香港:信報,1985),頁17。
5 玄默:《中共對知識份子的統戰與迫害》(台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79),頁50。
6 張家敏:《建國以來》(香港:香港政策研究所,1997),頁406。
7 毛澤東:<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1926年3月)載《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頁3-11。

新階級鬥爭論” 有 3 則迴響

  1. 其實無論於什麼制度下,只要涉及財富資源分配便會出現權力鬥爭,在民主制度下也是如此,只是這些鬥爭在所謂公平及開放的制度下給掩飾得比較好,變成了枱底鬥爭而已。那一個制度是最好,要視乎你是站在什麼位置。西方的民主制度是真的民主嗎?還不是被商家權貴操控。看那些被西方國家視為「敵人」的下場便可見一斑,民主國家如美國最善長的是將階級鬥爭國際化。共產主義真是一無是處嗎?那也未必,它背後所推崇的那各盡所長的美好人性、大同世界的境象,其實是很偉大。如果真能辦到,那麼世界會像天堂一般美好。(我這樣說絶對不是支持共產黨,只是分析個制度。)可惜,人性始終是有醜惡的一面,正因如此世界上每一個制度都有其腐敗之處。這樣令我想起,其實問題的精結不是制度,而是人性。如果每一個人都可以被洗去人性醜惡的一面,所有人都是善良、純真的、不貪心、不自私,那麼就無論用什麼制度都沒有問題了。可是,那是沒有可能的。

  2. 謝謝你的留言。 ^^

    無錯,人性本惡,是一切問題的根源,故需要制度加以約束。

    在魯賓遜的一人世界裡,不需要什麼制度,自己喜歡怎樣就怎樣。這是烏托邦。但現實社會不可能只得魯賓遜一人;人愈多,社會就愈複雜、愈需要適當的制度加以規範,否則必生大亂。制度可以是明文規定的典章,也可以是約定俗成的習俗。不論是前者或後者,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確立社會秩序。

    一個制度的好壞,對受該制度約束的人有極大的影響。而制度本身也會不斷演進,舊的制度被新的制度所淘汰,一如生物學上的進化論:物競天澤,適者生存,可謂同出一轍。

    共產主義,一言以敝之,就是好心做壞事。原意雖好,結果卻是災難性﹝單單是大躍進,就餓死了三千萬人﹞。對於這些糖衣毒藥,我們應該更加小心,不要被其動聽的口號所蒙騙。歷史上有無數這樣的教訓。

    要評價一個制度,永遠只可從效果來衡量,即所謂成敗論英雄。

    最後一點:既然我們不能改造人性,只好退而求其次,改善現有的制度,使其發揮更大的效用。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在《國富論》中說:「我們有肉吃,不是出於屠夫的仁慈,而是因為他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換言之:自由市場的無形之手可以將人的自私心引導到利他的地方。這是共產主義所絕不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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