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自由市場的謬誤(擴充版)


引言

最近讀到嶺大的許寶強教授於《明報》論壇版撰文,就「干預市場致貧說」挑戰科大的雷鼎鳴教授,當中所表現出來的種種謬誤,不禁令我概嘆「無知令人產生偏見,偏見反過來又會令人變得更無知」,這是惡性循環,即使身為大學教授(文化研究),也不能幸免。或許現在是時候,學界就坊間對經濟學的誤解作一全面的駁斥,以正讀者的視聽。而在此之前,本文希望能起著拋磚引玉的作用。

市場萬能?還是打稻草人?

在眾多反自由市場的謬誤中,以「打稻草人」最為常見。不少左翼人士(籠統稱謂,下同)將「支持自由市場」曲解為「高舉市場萬能」,並隨便找一些「反證」,然後聲稱成功擊破了自由市場的「萬能神話」。這個情況我在很多媒體上也看過,包括上述提及的筆戰。然而,所謂「市場萬能」,根本就是他們的「欲加之罪」。眾所周知,一國經濟是好是壞,背後的因素千絲萬縷。自由主義者再蠢,也不會蠢到發明什麼「萬能論」來自欺欺人。所謂「干預市場致貧說」,背後是假設了其他因素不變(ceterisparibus),這一點最為重要,也最容易被人忽略。比方說,某國同一時間推行十項經濟政策,其中九項都符合自由市場的原則,餘下一項(例如最低工資)則否。又如果該國的經濟持續發展,外人可能會認為最低工資有益無害。但實情可能是,那九項自由化政策的經濟效益抵銷了最低工資的負面影響。如果我們沒有假設其他因素不變(即排除那九項政策的影響),便不能知道最低工資的實質成效如何了。

有論者謂:社會科學有異於自然科學,不宜「照搬」後者的研究方法,特別是「控制實驗」(control experiment),很難想像能夠應用於經濟學的研究。這是對的,但不代表我們可以隨便把事情簡化,甚至「砌人生豬肉」。面對上述的反證(例如有些國家推行了自由貿易後,經濟仍無起色,甚至不進反退),我會簡單問一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策略(包括開放市場的時間先後)有問題?是執行有問題?是外圍因素?是天災?是人禍?還是自由貿易本身根本不能促進經濟發展?所謂「假設其他因素不變」,目的就是要弄清楚責任誰屬,而這些問題,不一定要透過「控制實驗」才可以知道答案吧?

就算退一萬步來說,隨便列舉一些數據或「事實」,邏輯上雖然有可能(只要不違反邏輯,凡事都有可能)擊中自由市場的「死穴」,即所謂「盲拳打死老師傅」,但如果沒有在理論的層面提供一個合理的解釋(事實不能自我解釋),外人便無法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自由市場的運作可能不盡人意。事實上,自由主義者高舉無形之手的優越性,是建基於以下假設:

(1)自由市場的精粹是競爭(包括相近競爭及潛在競爭),有競爭則有進步;
(2)競爭性的價格機制能有效減低訊息費用,令資源分配更有效率;
(3)競爭容許多元化,是自由的最重要保障等等。

要反對自由市場,就要針對以上假設作有力的批判。比方說,Joseph E. Stiglitz在《全球化的許諾與失諾》一書中針對東歐「震撼療法」的失敗教訓,指出在某些情況下(通常是經濟結構單一化或缺乏適當社會保障的發展中國家及前共產主義國家),市場的自我調節機制未必能有效運作,以致改革的陣痛歷時過長,人民未見其利而先嘗其害,影響了改革的成效。以上批評屬於針鋒相對,令我們知道自由市場的能與不能。可惜,那些經常引用此君學說的左派學者卻不懂得從中偷師,以致其立論欠缺指導性,令人無所適從。

自由市場與空中樓閣

自由市場的主要前題是「完全訊息」(perfect information),這是馬歇爾(A Marshall)說的。闖了禍。訊息怎可能完全呢?否則,我也不用花二十年的時間由幼稚園讀到大學!也難怪那麼多人批評我們這些自由主義者執著於教科書的方程式而漠視複雜的世界。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自由市場並不是為「完全訊息」而度身訂造,剛剛相反,因為「訊息不完全」(imperfect information),我們才需要自由市場。此話何解呢?

張五常教授認為如果「交易費用」(包括訊息費用)為零,不論自由市場或計劃經濟(甚或無政府主義),皆可達致巴列圖最適點,即資源分配的最佳狀態。但「交易費用」不可能為零(訊息不可能完全),所以我們要在政府與市場之間作出取捨。而奧國學派的第四代掌門人海耶克(Friedrich Hayek)更早在半個世紀前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他在《知識在社會中的利用》(The Use of Knowledge of Society)一文中指出,只有透過競爭性的價格機制,才可充份利用分散在社會各成員的資訊,協調經濟活動。為免誤解,海耶克進一步解釋:「如果從經濟學均衡分析中的『完美』(perfect)的觀點來看,這些調整過程可一點也不完美。但是我所擔心的是,我們在思考問題時『每個人都可以獲得完全訊息』的假設,已經蒙蔽了我們對價格機制的真正功能的認識,而且致使我們採取錯誤的標準來判斷價格機制的有效性。」事實證明,海耶克的擔心是不無理道的,君不見今天仍然有不少人繼續借「完全訊息」大造文章,陷自由市場於不義?海耶克泉下有知,不知有何感想?

自私的困惑

現代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斯(Adam Smith)在《國富論》提出了著名的「屠夫論」:「我們之所以有肉吃,不是因為屠夫的仁慈,而是他們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又闖禍。自此以後,多少衛道之士將經濟學的「自利動機」等同於「唯利是圖」,教壞人也。另一方面,精於思考方法的李天命先生批評經濟學家對「自私」一詞的理解違反了一般人對這個詞的「慣常用法」。同樣是批評,只有後者能夠指出雙方的分歧所在。經濟學大師佛利民(Milton Friedman)在《自由選擇》一書中指出:「必須給予『私利』這個概念更廣泛的含意。狹隘地專注於經濟市場,導致人們狹隘地解釋私利,說私利就是目光短淺的自私自利,只關心直接的物質報酬。經濟學受到斥責,說它只是依靠與現實完全脫節的『經濟人』來得出一般性經濟結論,而這個『經濟人』不過是一架計算機,只對金錢的刺激作出反應。這是巨大的誤解。私利不是目光短淺的自私自利。只要是參與者所關心的、所珍視的、所追求的,就都是私利。科學家設法開拓新的研究領域,傳教士設法把非教徒變成教徒,慈善家設法救濟窮人,都是在根據自己的看法,按照他們認定的價值追求自己的利益。」

理性的困惑

經濟人強調理性,但人總有非理性的時候,這又如何解釋呢?比方說,吸煙危害健康(吸毒則更不用說了),但吸煙者舉目皆是,這難道是經濟人的理性選擇?這個問題,對一個不吸煙的人來說,的確很難理解,但如果吸煙真的一點「好處」也沒有,又怎會有那麼多人吸呢?我不吸煙,但聽不少煙民所講,吸煙既能減壓提神(見仁見智),又可刺激思考(可向哲學家求證),更可舒緩煙癮(不適用於新煙民),甚至能散發出一點成熟的男人味(適用於青少年煙民)。如果有人認為上述的「好處」能夠抵消吸煙對健康的損害(有人追求長遠的利益,有人則選擇今朝有酒今朝醉),吸煙本身就是一個「理性的選擇」。當然,我們不一定會認同他們的選擇,更可以向他們曉以大義,助其戒除惡習,但不能否認他們「樂在其中」(即使只是罪之中樂)這個事實。所謂經濟人,就是在局限條件下,爭取最大的利益(何謂利益,因人而異)。如果我們將所有相關的局限條件(例如吸煙的「好處」)也加以考慮,就會明白到不少看似非理性的行為原來也是十分「合理」的。當然,如此解釋也可能違反了一般人對這個詞的「慣常用法」。

結語

奧國學派第三代掌門人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在《反資本主義的心境》一書中所說的一段話,適而作為本文的結語。他說:「是不是每個人都應該把經濟學認真地研究一下?這是一個不能獲得一致答案的問題。但是,有一點是很確定的:一個人如果沒有充分地研讀經濟學,而居然以言論或寫作對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公開表示贊成或反對意見,那簡直是不負責任的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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