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夢(斬件濃縮版之一)


今日會考放榜,應《am730》之邀,寫了幾句祝福語:「不要相信『一試定生死』,機會總是有的,我當年也試過兩次才過關呢。正所謂學無前後,達者為先,毋須只爭朝夕。」想起昔日走過的一段崎嶇路,不勝感慨,

話說中三畢業後,我因為品學俱劣,無法原校升讀中四,就連中央派位都無我份,迫於無奈,唯有轉戰夜校。經此一役,我終於醒覺,明白如果繼續荒廢學業,將來就沒前途,只能在金字塔的底部打滾。但考慮到本身基礎差,連is/am/are也搞不清,對自己也沒有太高要求,只希望可以中五畢業,不用擔泥,已屬萬幸了。

那一日,是我人生中的一個轉捩點,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我辦理好入學手續,步行回家之時,巧遇一位教會朋友,談及近況,他知道我無日校收,要讀夜校,就好奇問我拿成績表給他看,一看之下,不得了,近乎滿江紅,只有中文、中史、音樂、體育四科合格;累計缺點十五個,加小過一次。如果換著是別人,可能覺得我無得救,祝我好運就算,但他不同,滿有上帝的愛心,不忍我繼續沉淪,故主動提出幫我補習。他當時為理大學生,原本每小時收百多元,但他知道我的難處,無能力支付學費,所以不收分文,令我十分感動。

但感動還感動,那刻我是有點猶疑,因為之前都試過,也是教會朋友,也是免費的,但由於我沒有盡力,最後無疾而終,浪費了人家的好意﹝直至現在,我仍覺內咎﹞,恐怕今次又會歷史重演,但見他出於好意,難以拒絕,加上自己又下定決心,好好讀書,心想不妨試多一次,於是答應了。

補習每星期一次,主補英文,地點在教會,因為當時正值暑假,他在教會做兼職幹事,而我又居於教會附近,在教會補習對大家都方便。起初我不敢抱太大期望,因為英文最講基礎,不是一時三刻可以追得上,特別是我,由零開始,兩年後就要參加會考,怎能學得懂呢,真是一個謎!

沒料到,他竟然有能力解開這個謎。他的教法很特別,先不敎tenses,而是由句子結構﹝sentence structure﹞開始,分為七種句型,由最簡單到最複雜,詳細解釋名詞、動詞、形容詞及副詞等的特性及其在句子中的擺位。他跟我說,句子結構有如一本「拳譜」,教你學懂各式套路,而打出來的,是花拳繡腿,還是剛勁如虎,就要看你背生字的功力了。

每一堂,他先要我抄下他的家傳拳譜,每次三、四頁,然後逐點解釋,再配以實例說明,比方說,他會先寫一句中文,再要我譯做英文,不是隨便譯,要跟足規矩,如下:

He﹝s﹞went﹝vi﹞to school﹝prep + o﹞.

這是第三句型﹝s + vi + prep + o﹞,由於go是不及物動詞﹝intransitive verb﹞,若要跟受語﹝object﹞,中間必須有一個介詞﹝preposition﹞,這就是to。用甚麼介詞,一是看動詞,一是看受語,例如go後面規定要跟to,你不能用of。另一方面,若受語是年份,則不論動詞為何,都一定要用in,如下:

He﹝s﹞was born﹝vi﹞in 1993﹝prep + o﹞.

He﹝s﹞died﹝vi﹞in 1993﹝prep + o﹞.

學過七種句型後,就進入advanced level,包括不定式﹝infinitive﹞、動名詞﹝gerund﹞、名詞結構﹝noun clause﹞、形容詞結構﹝adjective clause﹞及副詞結構﹝adverb clause﹞等,全都有一套嚴謹的法則可供依循,不用靠估,不用死記,十分方便。

上述文法,好多人都識得用﹝不一定識得解﹞,不覺得怎樣,但對我來說,卻係好amazing,我從來無想過英文是可以這樣學的。我以前遇過的老師,沒一個會教學生怎樣寫句子,只懂得依書直說,一味教tenses,由小學教到中學,重覆又重覆,絕對趕客。他們就是不肯停一停,想一想,如果學生連一句最簡單的句子也不懂得寫,學那麼多tenses有屁用!

補習之餘,是背生字的時間,每日到圖書館看英文報紙,主要是《英文虎報》,貪其用字簡單,適合我等門外漢。每遇深字,即查字典,再從中揀選合適生字,以作背誦。通常每日背十個,除解釋外,還有詞性及例子,不消數月,已累積了幾百個生字,對閱讀及寫作大有幫助。至於聆聽及會話,由於苦無練習機會,沒有多大改善,唯一辦法,是於每日黃昏六點鐘,收聽香港電台第四台的英文新聞,算是盡了力。

我為了學好英文,不惜犧牲數學,幸好後者不是必修科,即使不合格,一樣可以照升中六及大學。中英數外,還有中史、西史、經濟及地理,因為時間關係,不可能同時兼顧,要作出取捨,思前想後,最後我選擇了中史及經濟,即總共報五科。問題是,五科之中,數學一定肥,即使其他四科全部合格,也不符合升中六的最低要求,既然如此,我為何還要作這愚蠢決定?好簡單,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有關要求!

第一年會考放榜,只得三科合格,即中文、中史及經濟,共計五分。我十分難過,哭了三日三夜,曾經想過放棄,但為了尊嚴──失去了的尊嚴,我不得不奮力再戰,一來為了自己,二來為了恩師,不想辜負他的期望。

重讀一年,過程比想像中艱辛,因為要額外自修多兩科,即之前放棄的西史及地理,壓力大到不得了。西史還好,只是作古仔,難度不大;地理較像理科,需要有點科學頭腦,這方面,我最缺乏,但可以怎樣呢?沒有其他選擇了,唯有死頂,每日起碼讀八小時,由朝讀到晚,讀到天昏地暗,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最後都考獲六科合格,中史更有B級,而西史及地理也分別有D及E,最難得當然是英文合格了。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距今剛好一個十年。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是回歸前最後一屆考生,也是回歸後第一屆考生,人生難得有此際遇,重讀一年又何妨?

後記

這篇文章是構思多年的《十年之夢》的「斬件濃縮版」,後者主要記述由一九九三至二零零三年間所發生過的事,堪稱我一生中最動盪的十年,全文分為三大章,即「尋夢」、「理想年代」及「夢與醒」,主要寫給自己看。

本文﹝斬件濃縮版﹞不帶感情,純粹記事,為日後正式動筆作準備。

十年之夢(斬件濃縮版之一)” 有 9 則迴響

  1. 想不到薯的經歷也確不簡單。

    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中五要自修重讀、中七也是,最後還是進不了大學。後來做了個老師,幾經努力,兼讀完成了學士、再來兩個碩士。

    所以還是相信蜘蛛俠這句:「人,總有選擇。」

  2. 明:

    無錯,做人總是有選擇的,但有些時候,難免要作出痛苦的選擇。

    昔日經歷,現在想起也猶有餘悸,無法想像當年我是怎樣捱過來的。咫呎天涯,仿如昨日,始終忘不了。

    另,你的朋友也很厲害呢。 ^^

  3. 我的恩師確實厲害,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力,只因也是過來人。

    他當年也是成績不好,直至中學某年,才發奮讀書,又巧遇名師,獲傳授一套獨門心法,得以後發先至,現在已經是一名成功人士。

    恩師將這套心法傳授給我,我將之加以整理,補加一些內容,再以電腦排版,發揚光大。由我的師公開始,至我的學生,這套心法已經傳了四代,真係可以自立門戶。 ^^

    另,不少日校老師不懂教英文,這是事實,但未必是他們無料,可能剛剛相反,他們太有料,視文法為理所當然﹝take it for granted﹞,無法理解學生的難處,也就不懂得因材施教。

    也有老師是半桶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就更加不懂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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