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t Away


剛過三十大壽,子曰,三十而立,到了這個年紀,有毛有翼,應該脫離父母,成家立室。可以說,三十歲是個分水嶺,檢討過去,有助計劃將來。

我的分水嶺來得特別早。初中時,品學俱劣,朋友堆中,不少是古惑仔。我頑皮,未至於壞,但在別人眼中,我離學壞可能只有一步之遙。那時候,我無人生目標,生活得過且過,以為讀書不成,大可擔泥,無有怕。

很多長輩看不過眼,好言相勸,我都不為所動,始終正值反叛之年,這些陳腔濫調豈會聽得入耳?直到一九九三年,發生了一件事,令我徹底改變。所為何事?說來話長,不說了,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改變了,過程充滿戲劇性,有點像《聖經》所說:「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這是第一個轉折。

當然,改變需要時間,不能一步登天,先要上堂認真聽書,不要搗蛋。有難度,因為搗蛋慣了,要壓抑心魔,做違反本性的事,真是難過擔泥,但既然下定決心,就要盡力做。我的表現不但令老師刮目相看,更感染了其他同學,其中有個古惑仔,當時好老友,friend過打band,他見我轉死性轉得這麼過癮,於是一齊轉,說是為了女友。他有近視,每次上堂都要帶眼鏡,以看清楚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遇有問題不懂,還會請教其他同學,可以說,因為我,課堂秩序一下子改善了。

好可惜,那位老友未能堅持,讀完中二就退學,我一直堅持到中三,經過一年努力,成績略有進步,除了中史必然高分和音樂冠絕全班外,最令我自豪,是以英文作答的社會科,也取得合格分數,全班排十四,累計缺點十五個,小過一次,另加優點兩個,尚算不錯,只怪學校「大換血」,四班中三,只升一班,競爭非常激烈,我不夠人爭,只好執包袱走人,其他學校懾於母校「大名」,敬而遠之,走投無路,惟有轉讀夜校,總好過擔泥。

這是第二個轉折。由於夜校時間顛倒,我有空時,朋友無空,反之亦然,被迫玩自閉,又因為身份尷尬,不敢對人說,有時返學,碰見放學的日校學生(該校乃區內名校,與母校是一天一地),我會自卑得低下頭來,不敢與他們正視,一如乞丐在富人堆中,也會自慚形穢。我不斷自責,怪自己浪費光蔭,自作孽,不可活;又怨學校狠心,明知我已懸崖勒馬,也不予回轉機會。

當時家境不好,租住板間房,靠綜援度日,夜校是非牟利私立,每月學校四百,比起學店如地利亞等,不算貴,也是一個負擔,無辦法,惟有兼職貼街招,一星期貼三日,每月賺到一千幾百,夠交學費,餘錢還可幫補家計。此工不易做,要拋頭露面,如遇熟人,尷尬非常,試過幾次離遠見到朋友,馬上調頭走,好似做賊。不過,我倒enjoy星期六晚開工,不用趕返學,街道又少人,只要手腳快,就不會引人注目。我跟朋友戲言:夜晚食完飯,有人貼錢給你散步,何樂而不為?

知恥近乎勇,我的目標愈訂愈高,由最初會考合格,到預科畢業,最後,發誓要入大學。這條路不易走,因為基礎差,升中四之初,連is / am / are也搞不清,兩年後考會考,是越級挑戰了。幸得恩師指導,英文突飛猛進(或稱谷底反彈),其他科則摸著石頭過河,讀不明的就死記,第一次會考,滿懷希望,以為即使升不了中六也可重返日校repeat,結果大失所望,只得三科合格,共五分,萬事皆休。

離開時,巧遇某舊同學,他當年成績好,操行佳,是極少數有資格原校升中四的學生,我問他幾多分,答曰一分,真他媽的,我讀夜校都有五分,他讀日校只得一分?讀屎片乎!悲怒交集,真想拿他來祭旗,出一口氣。

回到家中,強忍淚水跟老媽子報喪,她見我如喪家之犬,沒有說甚麼,吃過晚飯,電話響起,是朋友打來問候,我說不了幾句就失控,痛哭起來,更幾乎哭昏過去,事後知道有朋友在電話旁陪哭,患難見真情,有心,我是不會忘記的。

哭了三日三夜,想過放棄,但一閃而過,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恩師對我有恩,如果半途而廢,豈不有負恩師厚望?別人又會怎樣看?我還可以抬起頭做人嗎?為了報恩,為了尊嚴,我必須再戰,即使險阻滿途,無人看好,也要走下去,不成功便成仁。

賽後檢討,才發覺問題嚴重,原來升中六的最低要求,是五科八分,或六科六分,天真的我,竟然只報五科,即中、英、數、中史、經濟,西史和地理因為無時間讀,drop了,但五科中,數學一定肥,只餘四科,就算全A都係無用,現在repeat,惟有孤注一擲,自修西史和地理,共七科,希望湊夠六科合格,順利升班。

西史一如中史,問題不大,地理較像理科,需要科學頭腦,這方面我最差勁,況且時間有限,只得一年,按常理,毫無勝算可言,不過在人不能,在神凡事都能﹝不要跟我說石頭悖論﹞,最後竟然如願六科合格,中史B、經濟C、西史D、中文D、地理E,合共十二分,跟去年比較,是大躍進了。當然,這個分數只屬中下,不保證有學位,最保險,是重投母校懷抱,三年前他們一腳把我踢走,三年後,我要用成績打動他們,讓我留低。

夜校校長得悉我的決定,出言勸阻,指母校banding低(我老早就知道了),每年沒有多少人考入大學(不說不知,確實少得可憐,通常一個起,兩個止,我畢業那年算多,有三個),何不在夜校升中六,起碼師資有保證﹝是的,夜校老師不但有料,而有heart,遠勝日校的老油條﹞,但我急欲擺脫夜校生活(當時覺得恥辱,現在覺得光榮,這是後話了),於是謝絕好意,沒料到一年後,即中七時,他竟然轉到母校做校長,真夠諷刺。

且說預科兩年,競爭有限,同學表面聽書,老師說甚麼他們就抄甚麼,但回家後,卻將筆記擱在一旁,唱k去也,像我般認真讀書的,不出十人,故中六大考,名列第七,到了中七,更考了個平生第一,獲獎書券數張。

綜觀各科,中史成績最好,西史次之,經濟緊隨其後,中英文但求合格。中史老師最賞識我,曾將我的考試卷影印予同學參考。不是自誇,我試前準備充足,自做筆記,有導言,有結語,每段都有引文,或以數字佐證,質量兼備,絕對有資格出書。班主任專教經濟,滿意我的成績,但不滿我的態度,故操行評為B(一般都有A-或以上),評語只有三個字﹝其他人起碼兩、三行﹞:「有潛質。」

中七輪到中文老師當班主任,她對我更不滿,因為我經常不帶書,又懶抄筆記(老師似乎很喜歡學生上堂抄筆記,真奇怪),完全當她無到。成績表的評語是:「分析能力不俗,惟稍嫌好勝。」最記得她說我辯論時「目露凶光」,旁觀者清,我無異議。

高考是一個大挑戰,英文不用說,要靠神蹟,使死人復活;中史雖有把握,但課程浩瀚如海,強如深藍(Deep Blue),也要舉手投降;中文和西史,都是吹水科,問題不大;但經濟要計數,特別是宏觀經濟,又圖表,又程式,小弟數學極差,會考拿U,程度只有小學水平,試問如何應付?

幸好我有殺手鐧,除了死記,還有貼題奇準,特別是中史,幾達百份百。當然,所謂貼題,實是漁翁撒網,我記性好,過目不忘,可以大包圍,人家貼十題,我貼夠廿題,有殺錯,無放過。中史花了兩年時間準備,筆記過百份,洋洋數十萬字,全部記入腦中,隻字不易,連標點也不放過,筆記用逗號,我不會寫句號。這個A,我是拿硬的了。我曾跟人說,如果連我也拿不到A,全港無人有資格拿!

結果呢?破天荒,竟然貼漏題,是database,要考天才,未放榜已知奪A無望;英文盡了力,無大錯,但小錯多不勝數,能否合格,要看天意;中文和經濟發揮正常,應該有D;西史最撲朔迷離,其中一題,關於大戰前的國際關係,以為好簡單,但答了一半就無以為繼,而時間所剩無幾,來不切補救,心想今次死了,如此重要關頭竟然選錯題?無辦法,惟有東拉西扯,續寫下去,只求不離題,輸少當贏。

好不容易等到放榜當日,一早回到學校,靜待判刑。老師踏入課室,劈頭第一句就說:「有同學在西史拿了A1。」全班譁然,四方八面的目光向我投來,但我刻意迴避,望向另一位同學,他的成績僅次於我,最有可能奪A,只見他一味搖頭,奇怪,難道另有其人?

由於成績單是按坐號派發,我的坐號較後,在我之前已有三分二同學收到成績,沒有驚喜,輪到我時,感覺像死囚受靶,手震震接過成績單,不敢看,走到一邊慢慢打開,剎那間,以為自己眼花,英文竟然合格,中文D,經濟D,中史C,再看西史,不得了,原來奪A者正是我,如此成績,足夠入港大有餘!

事後回想,西史不但無離題,而且答得精采,感恩之餘,也要多謝衛斯理,教曉我天馬行空,think outside of the box,在絕境中化腐朽為神奇。

至於那位同學,成績也不錯,一B兩C,最緊要全科合格,大家都難以置信,我提議拿身份證出來核對,看看有無搞錯,直至確定正確無誤後,才歡呼慶祝。那刻心情無法形容,如中六合彩,我無買過,但估計差不多。由夜校到日校,前後五年,歷盡艱辛,受盡白眼,最終大功告成,箇中滋味,絕非外人能道。我憑一己之力,證明nothing is impossible。我不再是失敗者,以前失敗夠了,現在是成功的時候,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沒有甚麼比少看我來得更錯。

很狂妄?無錯,我的確狂妄,狂妄得有點過火,簡直目中無人,我自以為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事實上,如果換著別人,這個任務註定失敗,我夠膽講,我是萬中無一,昔日艱辛,換來今日成果,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為成績好,順利入讀第一志願,即浸大歷史系。就在迎新營首晚,我跟一位同學閒談,談到未來的大學生活,我雄心萬丈,如老董上身,隨口說出多項大計,主修、副修、自修,樣樣都修,務求周身刀,張張利;閒時兼學外語,法文、德文,甚麼都好,然後拿獎學金,出國留學,增廣見聞,談得興起,竟然忘記了自己連英文也學不好,更遑論法文,真係搞笑。

不過,興奮只維持了一陣子,很快就冷卻下來,第一學期,GPA只得一點九六,全系排尾二,仿如一盤冰水照頭淋。幸得有人墊屍底,否則我就要在短短一年內,經歷由第一到第尾的「神奇之旅」了。不過,尾二也夠折墮,我收到由系主任署名的warning letter,說下學期若不改進,就會有嚴重後果云云。

成績為何大倒退?無他,因為電腦不合格,關鍵在於筆試,都是一些「多舊魚」的理論知識,例如甚麼是CPU,hang機應該如何處理等。由於這科是必修,不合格不能畢業,所以年年有人重考,且為數不少,足夠坐滿一個室內運動場,據聞有師兄考了三年才過關,真係不可思議。

其次,大學多用英文,就算上堂講中文,考試都要答英文,我出身自中文中學,一時無法適應,不計電腦,成績差的,還有Western Civilisation和西方史學史,都和英文有關。第二學期,GPA反彈至二點八六,之後兩年,都在二點八至二點九之間徘徊,從未試過突破三,都是英文之過,還有一個原因,我跟中學一樣,性好辯,不得老師歡心,這是陰謀論,無證據,不便多說。

說回大一時,我經歷人生第三個轉折。因為成績差,期望大,失望更大,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能力。辛辛苦苦考入大學,只是起點,我的目標是要讀碩士,考博士,最後做教授,終身與學術為伍,弊在落後太多,欲追無從,想到多年努力,可能白費,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打從夜校開始,我就孤身上路,多年來,好像已經習慣了。平時聽音樂會,都是一個人,中場休息,大堂有cocktail,三五成群,把酒言歡,我在中間穿插,自得其樂,不覺得尷尬。但自「大一事件」後,信心盡失,走在街上,見人成雙成對,很有點不自在;聽音樂會時,也想找個伴,免得單刀赴會。

多少個夜晚,我走到公園的暗角,或踏單車到荒山野嶺,仰望繁星,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我一直以為,讀書就是一切,其他都是次要,甚至毫不重要,只要學業有成,人生就有希望,失去了的尊嚴,可以一次過連本帶利收回來。我好像鐘擺,由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問題是,人生除了學業,還有其他,正如事業以外,還有家庭,工作狂不明白,我也不明白,這是多麼可悲!

常識告訴我們,不要將所有雞蛋置於一籃,以免all or nothing。我正正犯了這個錯誤,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學業,結果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人生路漫長,一個人走,總有一日會覺得累,相反,如果有人在旁,分享你的喜悅,也分擔你的憂愁,即使活得平凡,也不枉此生。人生意義,就在於此。如此簡單的道理,我竟然不明白,為了虛榮,浪費了一個十年,之前已經浪費了一個,現在又來一個,人生還有幾多個十年?

或許天意弄人,畢業之時,是二零零三年,各位朋友,還記得那年發生甚麼事嗎?無錯,是沙士,一場世紀疫症,搞到人心惶惶,經濟之差,前所未見,大學生起薪點平均七、八千,最低三千都有,而我就在此時畢業,天時地利人和,全部有齊,真係無得頂!

第一份工,在某大補習社當署理主任,月薪八千,above average,夫復何求?做了一星期,某中學請我做教學助理,月薪相若,我喜歡教書,TA是個踏腳石,有助他日春風化雨,於是借故辭職,殊不知所謂助理,與教學無關,主要做IT,例如網頁設計等,非我所能,第二日即走,無謂浪費大家時間。

全職無著落,惟有兼職,做回「補習天王」,由北區到大埔,再到沙田,都有我的客戶,雖然夠食,但長此下去,始終不是辦法,適逢政府推出大學生就業計劃,我姑且一試,應徵某機構的trainee,面試表現不濟,打定輸數,卻又獲聘,月薪六千,跟文員差不多,性質等同OA,若論「性價比」,我賺了,但輸掉的,是前途,還有理想,我發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淪落至此,十年寒窗,僅能免除擔泥之苦?天呀,我前世做錯甚麼,今世要遭此報應?

星爺講得好:「做人無理想,跟一條鹹魚有甚麼分別?」畢業後的兩年間,我陷入空前的低潮(但願也是絕後)。以前再辛苦,也撐得住,因為心裡有團火,給我無窮力量,屢敗屢戰,好可惜,這團火已經熄滅,萬念俱灰,再無動力前進。每日起床,不知為何而活,只懂吃喝,卻談不上玩樂,返到公司,人在心不在,錯漏百出,經常被老闆照肺,我無出聲,也無黑面,老闆以為我EQ好,可補IQ不足,姑且讓我留低,其實我是哀莫大於心死,人生由無目標到有目標,最後失去目標,兜了一個圈,又返回起點,不心死才怪。

因為心死,我對身邊事物徹底失去興趣,書懶得看,歌懶得聽,就連畢業禮,也懶得去,剛巧朋友喪母,儀式同日舉行,思前想後,決定為他送上安慰,聊表心意,借用Rudy Giuliani的話:「婚禮是錦上添花,可以不去,喪禮是雪中送炭,非去不可。」雖然無得抱熊啤啤,又無得影車頭相,我無後悔,因為份屬老友,為他缺席畢業禮,不算甚麼。

老友是街坊,同病相憐,非常投契,又住得近,故不時相約夜談,互相訴苦,無苦可訴,就索性自嘲,拿自己的不幸開玩笑,苦中作樂。他作了幾句「文言」,我每次想起都覺得好笑:「二狗見於書室,談後大喜,同類也,故吠之。」

整整兩年,我都在黑暗中度過,見不到曙光,也找不到方向,猶如活死人,以為人生就此玩完,神蹟卻再次出現。零五年中,薯淘相戀,為我灰暗的生活添上色彩。翌年,首次投稿到am730,登了,再投,又登,蘋果日報主筆Simon閱後,覺得我是可造之才,給予機會,讓我撰寫當時屬於副社論的蘋果批,這是集體創作,但有署名,內容以經濟為主,高舉自由市場。

寫稿是freelance,無限時,約每星期一篇,每篇千二字,兼例會一次,多在星期五晚,於蘋果總部,非常遠,來回要兩個鐘,當時又有補習在身,無錯,是很忙,簡直一頭煙,但有價值,其中兩件事印象最深刻。話說零七年初,蘋果大堂新添兩尊銅像,分別是海耶克和佛利民,要找人寫賀文,由於我識海耶克,又懂佛利民(不要誤會,僅限於書本上),責任就落在我身上;黃昏收到約稿電話,明日交稿,後日刊出,但明日非周末,要返工,分身不暇,惟有匆匆吃過晚飯,然後開行turbo,寫得幾多得幾多,翌日再改,加加減減,終於在截稿前完成《向海耶克及佛利民致敬》,過程緊張刺激,兼而有之,至今難忘。

另一件事是出書,搞手是Simon,聯同幾位同道中人,合著《往左走往右走──海耶克啟迪自由之路》,深入淺出,介紹古典自由主義的學說。我負責海耶克的生平,並重寫其經典名著《通往奴役之路》,後者有難度,因為大師思想深邃,卻拙於言辭,加上原文造句冗長,如果直譯,恐怕讀者無法理解。

我無受過翻釋訓練,但熟讀海耶克學說,特別是《通往奴役之路》,看得滾瓜爛熟,自信不會扭曲大師原意,於是放膽意譯,配以少量口語,以作調劑,效果尚算不俗,若非篇幅所限及時間緊迫,應該可以寫得更好。出版後,叫好不叫座,銷情普通,反應卻異常理想,讚多彈少,更有幸入選零八書展之名家推介系列,推薦者是拔粹男書院校長張灼祥先生。

不是誇張,蘋果一年,等於大學三年,獲益良多,特別是文筆,愈益精練,一如「蘋果精神」:不扮高深,只求傳真。離開蘋果之際,正值籌辦婚禮之時,可以集中精力,辦好人生大事,當然,這是阿Q精神。

婚後數月,不甘寂莫,於是自薦到am730,看看有無一欄半格,可供投稿,其時該報正等人用,我行運了,經過一次簡單面談和幾篇試稿後,我正式成為一欄之主,每星期寫三篇,是頭版專欄,跟名嘴李慧玲為鄰,機會難能可貴,寫了一年半,共二百二十八篇,易易發,好意頭。

現在專欄停了,有點可惜,但得到的遠比失去為多,是恩典,要感恩,反正來日方長,何不趁此時機,多讀點書,好好充實自己,他日機會再來,能以全新面貌復出,給讀者一個驚喜。

回顧過去三十年,遇過無數錯折,有大有小,有長有短,有深度,也有闊度,每次都想放棄,但最後都選擇咬緊牙關,闖過去,之後是一片新天地。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真是有道理:若非幼時家貧,我不會學懂節儉;讀夜校,讓我發奮圖強;會考失敗,方知遊戲規則;「大一事件」,有如當頭捧喝;事業失意,正好反思人生;當不了研究生,卻做了專欄作家;離開蘋果,又迎來am730。世事難料,對不對?

想起《劫後餘生》,主角﹝湯漢斯飾﹞是速遞公司的高層,有家室,但沉迷工作,一次空難,留落荒島,跟外界斷絕音訊,求救無門,想到終其一生,都要跟Wilson(the volleyball)為伴,不禁絕望。某日呆坐沙灘,看見一塊廁板隨水漂來,是飛機殘骸,忽發奇想,不如將之改裝成木伐,或許可作逃生之用,幾經艱辛,終於脫險,回到文明世界,以為可以重新來過,不料老婆已經改嫁,晴天霹靂,一時間無法接受,直至某夜,他在爐邊跟朋友足膝長談,想通了:I know what I have to do now. I have to keep breathing because tomorrow the sun will rise.  Who knows what the tide could bring?

後記

這篇文寫了七千字,印象中是第三長文(第一及第二都是大學論文),寫足一個月,本來打算在生日當天貼出,可惜不成,既然過了timeline,無後顧之憂,於是盡情修改,期間憶起不少早已封塵的往事,陷入沉思之中,令進度變得更慢,直至今日才完工。

我不是大人物,這些「自傳」是寫給自己看的。記憶不可靠,惟有文字傳真,我後悔以前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以致很多回憶變得依稀,趁現在腦袋尚可,把重要的事情記下來,他日重看,必定很有趣。

我有個計劃,把一九九三至二零零三年間發生過的事,全部寫出來,題目也想好了,叫《十年之夢》,分三部份,即尋夢、理想年代、夢與醒,預計寫十萬字。雖然我未死,但可以肯定,以上十年,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十年,值得經常重溫,好好回味。

Cast Away” 有 45 則迴響

  1. Terry Au

    呢篇文我好有心機睇, 「立」左一兩段就有種「知你跟住想講咩」的感覺, 都算有一同走過其中一段路. 最深感受是中七放榜, 和0三年出身那一段

    我記得你一直想寫篇類似自傳的「我的奮鬥」, 呢篇都算係啦

  2. 哈,兄弟,你知嗎?我剛貼文,就給你看到。你留言之時,我正不斷修改,證明你我兄弟有緣,幾時得閒到寒舍一聚?

    你說得無錯,大家有相同經歷,也走過同一段路,真係好難得。

    另,那本《我的奮鬥》,是希特拉的名著,我豈敢掠美。

  3. 想不到原來你也是剛踏入而立。記得你在舊文中也約略提過一些往事,但看過這篇文後,才知道你走過了這麼曲折的路。套用孟子的說法,這些經驗都是將來「大任」的準備。

    我認為,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廣、看得遠。未來十年,希望你昂然挺立,向更高、更遠的目標邁進。

  4. tzigane:

    首先多謝你的鼓勵,拙文那麼長,你也有興趣﹝耐性﹞看,真係好比面,thanks。

    是否「大任」前的準備,我不敢說,但挨過這麼多苦,的確使我變得更強,特別是磨練出鋼鐵的意志,現在玩長跑,很多時是意志搭夠。

    每當我下定決心做一件事,無人可以阻到我,不論遇到任何困難,也不輕言放棄,但正因如此,我很少下決心做事,免得自討苦吃,哈哈。

    未來十年,我定了一個目標,就是盡早上岸,就算不退休,也要半退休,打風流工,人生還有很多事做,不可能浪費生命在無聊的行政工作上,否則我會死不眼閉的。

    我覺得人生有很多階段,有耕耘的時候,也有收成的時候,由一九九三年開始,我耕耘了十六年,其中有七、八年,是耕耘一年,等於別人兩年,真係好辛苦,我覺得,差不多是收成的時候了,我再給自己一個十年,之後應該慢慢從工作中退下來,享受人生。

    我不能接受努力工作到六十歲,然後「安享晚年」,這種生活不適合我,第一,我不肯定我有無命活到六十歲,第二,就算有命活到六十歲,之後還有幾多年,身心能否保持健康,也是未知之數,所謂「安享晚年」,風險高過買迷債,搏不過。

  5. 四十歲退休﹐乜你想法咁港男架﹖咁你要賺幾多年先可夠退休呢﹖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可以在工作中找到樂趣﹖就算給你發了達﹐四十歲退休環遊完世界後,之後果幾十年都好悶o者。

    或者你可以新潮些﹐叫淘努力些打工﹐你做家庭主夫﹐專心煮飯湊仔。

  6. hevangel:

    先要說,甚麼「退休」、「半退休」,都是我貪方便兼隨口up的話,未能完全表達我的真正意思。

    我不是要排斥工作,無錯,四十歲退休,除非中六合彩,否則坐食山崩,恐怕臨老過不到世。我只想從工作中解脫出來,僅此而已。

    我最討厭每朝七、八點起身趕頭趕命去返工,然後困在office如坐監,到放工時,已是入黑,全無私人時間。

    我又好討厭情緒隨工作起伏,一星期中,最high是星期五晚,最down則是星期日晚,由最high到最down,只是短短兩日﹝相信也是大部份打工作的心聲吧﹞,如是者周而復始,直至六十歲退休,我肯定,未到四十歲,我就已經癡線了。

    好彩,在正職以外,我找到寫稿這份兼職,這是唯一我感到有趣的工作,也是唯一有助我從工作中解脫出來的憑藉,未來十年,我要好好發展我在方面的事業, 在業界站穩陣腳,再利用從中獲得的知名度,做自己喜歡做的工作,例如教書。

    當然,要教書,隨時都可以教,但我不要做一個無bargaining power的老師,每日朝八晚八,像賣身為奴多於像春風化雨。

    至於悶,放心,就算真的退休,我也絕不會悶,因為我早已經歷過人生中最悶的事情,就是辦公室行政,與此相比,所有事情都有趣味,包括睡覺和大小二便。

  7. 哈哈,看完就已經算俾面了?你的文不悶,況且七千多字也不算長吧。其實我上個月三字頭時也寫了篇文來紀念。所以,發現你也是剛過三十、又想到要寫文紀念,自然特別感興趣。

    要保持你喜歡的lifestyle的話,四十後靠寫稿、寫書、教書為生也是一個實際的目標。不過,如果這是你的目標的話,你有沒有開始北望神洲和與海峽彼岸搞關系?這個年頭,最有創意、思想深度的文化人都在台灣,而最多讀者的就在內地。只靠香港名氣搵食又有點成就的文化人,一只手已經數完。十年後,可能更少。

    努力工作到六十歲,然後「安享晚年」這個概念,我覺得已經過時了。起碼我的目標就是做什麼工作也沒關系,但七十歲前最好不斷有工開。不過,看過你對辦公室行政的看法後,我想我和你的工作心態是完全相反的。在我眼中,辦公室是個娛樂性豐富、驚險刺激的遊樂場,就像是個會給你錢的成人迪士尼🙂

  8. tzigane:

    無錯,我的lifestyle好簡單,很少消費已換來很大的享受,惟一考慮,是老年的醫療費用,但我有信心,問題應該不大,因為我有做運動的習慣,又長跑,又做gym,又踏單車,體重長期維持在130磅以下,身無贅肉,只要持之以恆(我有鋼鐵的意思,no problem),應該有機會善終。

    事實上,那些朝九晚九的工作狂,雖然賺得多,但挨壞身體,退休後,病痛百出,要經常入廠,之前辛苦賺來的,全奉獻給醫生,只為苟延殘喘,這是多麼無謂。

    至於你我的工作態度南轅北轍,只因工作性質有別,我估,你的工作包含決策和創新,有空間給你發揮,所以樂此不疲,我就不同了,雖然跟初入職比較,職位升了幾級,人工亦有倍數增長,但始終不脫executive的level,即聽命行事,不用決策,也毋須創新,當然不是完全沒有,但非常少,微不足道。換言之,你是「玩自己的遊戲」,我是「玩別人的遊戲」,前者容易投入,後者則否,勉為甚難,是自欺欺人。

    反而寫專欄,自主性高,很有「玩自己的遊戲」的感覺,所以我才要努力發展這方面事業,希望假以時日,把兼職變成全職,包括由此衍生出來的、同樣屬於「玩自己的遊戲」的工作。

    至於發展「大中華市場」,對我來說,暫時是太遙遠了,首先要做的,是多讀書,儲夠彈藥,再找份報紙掛單,寫新專欄,慢慢建立讀者,累積名氣,最後才考慮衝出香港。

  9. 明:

    是的,我真係好回味以前有理想的人生,雖然現在重新找到目標,但談不上理想,所以每次看那些勵志日劇(包括早前那套《交響情人夢》),我都好感觸,畢竟,我曾經都為理想奮鬥過,可惜一切已成過去。

  10. 另外不要以為勤做運動就一定冇事。我識有個鬼佬同事日日單車騎返工﹐年年去跑馬拉松﹐不過竟然有腎病。想要善終﹐唯一保證的辨法就是自殺安樂死。

  11. 是execution。

    勤做運動不一定無事,懶做運動也不一定有事,但比我揀,我一定會選前者,而不會當有事時,花十幾餅到瑞士打針一了百了。

    況且,勤做運動身形fit,有助外在美,我絕對不會容許中年發福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

  12. 記號士:

    我有一些朋友,他們聲稱很喜歡自己的工作,說有滿足感云云。他們不是春風化雨的老師,也不是自鳴清高的藝術家,更加不是為民請命的政客,他們只是從事出入口貿易、人力資源管理或企業公關之類的工作,也算了,他們甚至不是高層,無份決策,最多只做到AM,大部份時間都是聽命行事,他們的「滿足感」,只源於get the job done。常言道,知足常樂,這句話真係無錯。

    至於讀書計劃,多了,最近同時看三本書:日本的起起落落、自由主義者的良心、當我跑步時我想說甚麼,之後會多看一點音樂書。

  13. 其實你覺得在報紙找個地盤真是那麼的重要嗎?這個年頭,全球的報紙讀者數連年減少,報章專欄的reach只會越來越低。先驅的政經分析和評論,大多都來自全職或者半職業的網誌。你看ftalphaville的精選連結,十之八九都是個人、團隊網誌。huffington post就更是全靠網誌內容。中文網誌界暫時還少見高質素的政經分析、評論。你有此意的話,絕對有機會當先行者。

    你說得沒錯,玩自己的遊戲,的確較容易投入。我不敢說我是在玩自己的遊戲,但我算是對遊戲的規則有點心得。有時就算贏不了,只要不輸也可帶來「滿足感」。

  14. tzigane:

    我知道報紙是夕陽工業﹝免費報紙除外﹞,而香港地,不計陶傑、蔡瀾、李純恩等小數,其他作家的稿費都不足糊口。所以, 我無想過靠寫稿維生,寫專欄的好處,不是利,而是名,有了名氣,何愁無錢賺?

    我有自知之名,在商界求生,我不具備有任何優勢,但在文化界﹝包括教育界﹞混飯吃,我是綽綽有餘,但文化界最講名氣,寂寂無聞之輩,根本難以入行,入了行,也是做阿四,無意思。如果我能以專欄作家的身份入行,就相對容易,因為有名氣,是我揀工,不是工揀我。

    換言之,寫稿只是手段,助我達致更高的目標。

  15. hevangel:

    哈,可能我份工以穩陣見稱,絕不拖糧,所以我從來無留意幾時出糧,是月尾,還是月頭,我也搞不清楚,自然未試過在出糧日去打簿,感受那份「滿足感」。

  16. 完全同意你所說,現階段名氣絕對比利益重要。但要快速增加名氣,網絡不就是最有效的渠道嗎?

    就例如(認真的),如果你每週定時在高登開帖論政論經濟,有大新聞時又發表分析,成功令高登友當你是親民專家評論員的話,你的名氣一定極速上升。我甚至可以保證,一定比你在蘋果副刊角落逢一三五開個五百字的小地盤要快。直接動用人民力量,應該會比和編輯玩政治遊戲有效率得多?

  17. hevangel:

    讀博士,對我來說是違反經濟效益,想一想付出了的時間和金錢,要幾多年才可回本?

    雖然由MPhi讀上去,每月有近萬研究資助,但這筆錢,如何生活?MA更不用說了。

  18. tzigane:

    謝謝建議,我會認真考慮。

    其實,早在寫稿前,我經常在李天命的思考網貼文,評論政經時事,當時也算薄有名氣,只是其後有機會投稿,我才轉移陣地。

    在網上出名或許容易,但由此而得的名氣,很難用於見工,難道我跟老闆說:我在高登有專欄,讀者無數,好出名的……

    我的策略是,先找報紙掛單,再將文章轉貼在網上論壇,大小通吃,你認為如何?

  19. 除非你的博士來自耶魯、牛津,否則博士學位對你只會帶來負經濟效益。香港地人人信名牌,本地的博士學位,作用實在不大。

    「先找報紙掛單,再將文章轉貼在網上論壇」是上策,但用經濟學的說法,就是barriers to entry較高,也需要時間。在網絡發文,幾乎沒有barrier to entry,隨時也可以開始。網絡上的即時回應,也讓你有機會快速的改進,寫出更有力、更能吸引讀者的文章。最重要的是,在網絡上發文,讓你能夠寫出緊貼新聞、流行文化的文章。在這個年代,分析的深度和時間性同樣重要。你未必需要在新聞傳出後十五分鐘發文,但假如你的文章要到第二天一早才出現,便很可能被昨晚發文的博客佔了先機。

    另外,網絡上的名氣,可能暫時不比在蘋果、信報有個地盤,但對見工也不無幫助。況且,假如你見的是傳媒相關工作,對方竟覺得這種名氣一文不值的話,這個老闆、這間公司的前景好極有限。

  20. 遲來的留言,
    我這個老友實在忙得像狗, 每天上演《狗教人》,比媲《驅魔人》之另一大作
    二狗見於書室, 同類也, 故犬之~~!!
    苦中作樂
    實為互相扶持才有幸「狗言」殘存!!

  21. tzigane:

    你說得對,香港人最崇洋,若非浸過鹹水,更本不吃香,而我付出的時間和金錢,恐怕十年內也無法回本,而回本之日,我早已過了自己設定的退休年齡。

    另,在網絡發文有時間之利,但我無急才,寫文慢,加上有正職在身,分身不暇,這個優勢,我是得物無所用。

    我的策略,是捨棄最熱門的題目,改寫次熱門,甚或冷門題材,但觀點要新,或怪,之前也寫過不少這類文章,反應尚可,今後我應該會繼續走這條路。

    之於傳媒工作,太辛苦了,可免則免。幾年前,我還在蘋果寫文時,每逢星期五晚返報館開會,見到坐大廳的記者或編輯埋頭苦幹,文件堆積如山,我就知道,這份工不適合我。

    始終,少勞多得最符合經濟效益,也最適合我。

  22. 我男子漢大丈夫,做慣大事,除非好似風水師,食軟飯食到有過億身家,否則每月一萬幾千生活費,了鼻屎都唔夠啦!

    一如釣金龜,起碼要好似李家誠甘既款先得,呢d叫大氣魄,如果嫁比個工程師,只係貪果幾萬蚊人工,不如梳起唔嫁,你問下你老婆,嫁比你係米為錢?我肯定佢係真心愛你既!

  23. 可惜,佢想少勞多得,我想不勞而穫,薯快d搵返個小甜甜,求其响手指罅漏返一百幾廿億過嚟,我就會好勤力咁種好呢盤花同埋養好呢隻狗o既。^^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