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Killed Classical Music?


剛看畢Norman Lebrecht《誰殺了古典音樂》,奇書也,想寫篇書評,又不知從何談起,一如寫時評,不能隨便寫,要剛巧有事發生,給你抽水。上星期六聽了「玩轉甘祈頓:古典樂人全解碼」的音樂會,兩者出奇相似,正好將書評變樂評,一石二鳥。

音樂會的原名是Being Gidon Kremer: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Classical Musician,港譯有點古怪,不明所以,台灣索性直譯「誰是接班人:古典音樂家之興亡」,跟Lebrecht的書名異曲同工,顧名思義,這是一場非一般的音樂會。

Gidon Kremer是大人物,也是卡拉揚眼中的「當世最偉大的小提琴家」,在卡翁的年代,這句話有點誇張(海費茲仍在生),但到了今日,樂界人才凋零,說Kremer最偉大,絕不為過,也無人反對。此君特立獨行,對現代音樂情有獨鐘,那怕是初出道時,在紐約首演,也夠膽排出Stravinsky和Ives,單是這份勇氣,已經令人佩服。

當晚全場滿座,但好肯定,最少有一半(包括我)是為Igudesman and Joo而來,這對「瘋狂二人組」熱爆網上,在YouTube錄得過千萬點擊率,其中以We will survive最出名,融入多首經典名曲,包括killing me softly、The final countdown、Autumn Leaves等等,加上Igudesman and Joo的搞笑演繹,令人捧腹不已。好可惜,當晚沒有演奏(或許之前奏得太多了),其他節目又普普通通,加上Kremer口水多過茶,老實講,是有點失望。

其實,Kremer借音樂會說教,原意很好,只是搞錯對象,場內有很多年青人和小朋友,他們那有興趣聽你講耶穌?而短短的獨白,前後不夠半小時,豈能把問題說得一清二楚?音樂會時間有限,用四份一來吹水,是否有點浪費?至於「名氣不等於藝術」、「沒有音樂,生命會變得怎樣」之類的廢話,又有甚麼意義?我是行家,無所謂,只怕小朋友不耐煩,一早找周公去也。

音樂會當然可以說教,只要聽眾受落就行了。記得一九六二年,美國著名指揮Leonard Bernstein跟加拿大鋼琴怪傑Glenn Gould合奏布拉姆斯第一鋼協,開始前,指揮大發嘮叨:In a concerto who is the boss the soloist or the conductor?然後一輪嘴,講了接近五分鐘。那時聽眾有教養,也有品味,願意細心聆聽,現在呢?板起面孔說教已經過時,若要反應好,一定要搞gag,笑裡談真理,例如下半場有一幕,Igudesman扮錄音,卻不能好好把樂曲拉一遍,因為唱片監製諸多要求,一時要加「炒豆聲」,一時又要誇張的staccato,令Igudesman無所適從,藉此諷刺商人唯利是圖,把音樂徹底扭曲。我認為,這是全場的精華,教人拍案叫絕。

在世人眼中,文化藝術既是高不可攀,也是神聖不可侵犯,跟市場推廣、商業化等不能混為一談,否則就是褻瀆,正如場刊所言:「我們活在一個市場經濟主宰藝術的年代,藝術作品的質素由銷售數字界定。每個人都瞇著眼睛盯著銷量統計數字、榜上排名、商業媒體的曝光率等等,愈流行就愈好,每個人都希望成為天皇天后超級巨星。」

不過,如果古典音樂沒有市場,試問如何生存?要知道,古典音樂曾經盛極一時,就是因為有市場,例如巴洛克時期的教會、古典時期的貴族、浪漫時期的中產,都是古典音樂的「消費者」,他們的一分一毫,養活了無數音樂家。舉個例,貝多芬首次舉辦公開音樂會,就獲得一千八百佛羅林(當時的奧地利貨幣)的巨額收入,足夠一般人兩三年的使費。

Robert Philip在《錄音時代的演奏藝術》這樣說:「從十八世紀晚期到十九世紀,重要作曲家同時滿足職業與業餘演奏家的需求,不僅熱切期盼全世界的家庭都能購買他們出版的上千首歌曲樂譜,並在鋼琴愈趨便宜、品質愈趨可靠的時候,為它創作大量樂曲。海頓為家庭音樂會譜寫鋼琴三重奏。舒曼除了為大師作曲,也有寫給青少年的曲集。蕭邦的鋼琴音樂極廣,從令人震懾的炫技作品,到業餘愛好者在家中勝任愉快的簡易樂曲。布拉姆斯的圓舞曲則以兩種版本出版,其一是給程度較低的演奏者的簡化版。」

可惜好景不常,到了二十世紀初,錄音面世,音樂得以普及,流行曲應運而生,令古典音樂失去「獨市生意」,版圖日減,最後只佔市場分額百分之五,非常可憐。

話說回來,Kremer「視名牌如浮雲,正統如桎梏,拒絕畢生重複演奏十大正統名牌小提琴協奏曲,反而不斷捍衛新丁,樂於推廣新作品。」(見場刊介紹)這一點,跟Lebrecht不謀而合,他指責電視台受經紀人及唱片公司操控,節目了無新意,「由疲累不堪的演奏家演出老掉牙的曲目。不是帕爾曼生平第一千次演出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就是卡瑞拉斯在Mario Lanza七十五歲冥誕演唱他的歌曲。」(見《誰殺了古典音樂》)可見二人有共同信念:古典音樂淪落至此,變成一譚死水,全因錢作怪。

我的想法剛剛相反,如果不是經紀人賺錢至上,音樂會就會變成「皇帝新衣的展銷場」,只有「聰明人」才會買票,而「聰明人」如鳳毛麟爪,根本不夠填滿音樂廳。換言之,若依Kremer和Lebrecht等人所言,大力提倡冷門音樂(包括現代音樂),不但趕絕年輕人,更會得失老樂迷,使其大量流失,結果,古典音樂只會死得更快。

事實上,就連Lebrecht也說:「卡拉揚一死,薩爾斯堡音樂節的貴賓席立刻乏人問津,以往奉大師為神祇,打瞌睡也要挨到終場的老樂迷,一聽到蒙台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就開著賓士溜到奧地利邊境小鎮Hohenems的舒伯特音樂節,或到Bregenz看威爾第歌劇。」不要忘記,蒙台威爾第還有旋律可聽,像Schoenberg等人的無調性音樂,一百年前是票房毒藥,一百年後的今日,依然是票房毒藥。還有那個John Cage,其欺世盜名(或發人深省,視乎你的角度)的《四分三十三秒》,究竟是甚麼鬼東西,莫非是無聲勝有聲?如果他們是古典音樂的未來,我寧願聽Richard Clayderman,起碼睡得安寧,不用發惡夢。

講到尾,與其說有人謀殺古典音樂,不如說古典音樂是自然死亡。唯今之計,是借市場之力,化腐朽為神奇,但先決條件,是我們要學懂放下身段,像Igudesman and Joo,彈彈琴,搞搞笑,最緊要引起公眾興趣,踏出第一步,之後就大把世界。

Who Killed Classical Music?” 有 6 則迴響

  1. 換個方向想,唱片監製諸多要求,是把音樂徹底扭曲,還是為舊瓶注入新酒?就例如,paganini出神入化的左手技巧,也曾是離經叛道的技巧。但現在paganini的caprices,已是小提琴好手的考牌曲目。

    其實,要將古典音樂普及化,也不一定只能靠搞笑、娛樂。香港人聽得最多的「古典樂」(或者應說是古典樂風格的音樂),很可能是john williams和久石讓的電影配樂作品。又或者,可以從流行文化角度來創作、推廣program music?

  2. 「換個方向想,唱片監製諸多要求,是把音樂徹底扭曲,還是為舊瓶注入新酒?」

    你這句話,作者一定反對,不過,我buy。

    若要普及古典音樂,方法有很多,搞笑是其一,你說得對,那些用於電影的program music,不少具有古典風,久石讓開concert﹝家裡有dvd,其演出非常認真﹞,堅持用正規的管弦樂團,對買票的門外漢有教化作用。john williams為《舒特拉的名單》所作的配樂,也非常感人,聽者無不動容。還有John Corigliano為《紅提琴》所寫的配樂,兼具巴洛克複音音樂的特色和現代美學的風格,一聽難忘。

    這就是說,古典音樂其實並未過時,只要懂得利用,取其精華﹝不論是直接選用,還是依其風格從新創作﹞,配合現代媒體,一樣有市場,更可起著橋樑作用,引領聽眾走入古典音樂的世界,一如音樂劇、輕音樂等,我認為,這才是古典音樂的未來。

  3. 古典風格的音樂當然不過時,就算是古老的古典樂,也不一定過時。就例如,數年前李雲迪的廣告,便帶紅了蕭邦的fantasy impromptu。我還記得,當時在街上,偶爾也會聽到這首樂曲的鈴聲。又例如,李克勤n年前有首歌,開首採用了la campanella的曲調,一樣是賣個滿堂紅。

    另外,也不要少看廣告的威力。幾年前有朋友結婚,找我去為她伴奏,但一直也選不到曲目。有一天晚上,她在電視黃金時間打電話給我,說終於找到了適合的曲目,但說不出曲名,叫我立即開電視聽。原來,她選中的,就是正在播放的廣告的配樂。

    我覺得古典樂就有如三星餐廳的degustation menu,需要不少的時間去細味,裡面的食材也不一定合所有人的口味。吃過的人少,就算免費在中環街上供人試食,未吃過的人往往也會因為所需的時間長而卻步。但如果把menu中的黑松露意粉、燒鵝肝等放到大眾化餐廳「特價試吃」的話,肯點來吃的人便會大增,也大大提高了消費者多吃幾道菜的興趣。一百個人之中,就算只有多一個人肯花時間吃degustation menu,也是比前進步了。

    搞古典樂的人,就像是老派的名廚。現在飲食界的大廚們,都開始明白這個道理。古典樂的「大廚」,不知道何時會有同樣的領悟?

    對了,你看過gustavo dudamel指揮的樂隊演奏嗎?要引新一代進入古典樂世界,就需要多幾個像他的嚮導。

  4. 廣告借用古典音樂,原意在於促銷,但另一方面,也間接為古典音樂被上一層時尚外衣﹝或神秘面紗,視乎內容而定﹞,令古典音樂歷久常新。

    李雲迪那個fantasy impromptu雖好,但略嫌做作,反而其後的la campanella MV,非常精采﹝他的柔情演繹,比平時聽慣的跳躍式原版更有味道﹞,之後才有李克勤的《我不會唱歌》。

    我相信物極必反,現在流行曲當道,特別是Hip Hop,盛極一時,但Hip Hop無旋律,只有節奏,非常乏味。常言道,吃慣魚翅,也想吃粉絲,同樣道理,食得屎多,也想食飯,所以,古典音樂不會完全淘汰,但商業化在所難免。

    我無看過gustavo dudamel,有甚麼賣點呢?在youtube極速看了幾段片,每段只看頭一分鐘,看不出甚麼明堂也。

    另,你又識飲,又識食,音樂修養又高,品味極佳,何不在貴網多寫此類文章,來個crossover,講飲講食講音樂,全部拉埋黎講,一定好有趣。

  5. 聽聽這個吧。這是他帶領青年交響樂團在ted的演奏。他的演奏有活力、沖勁,較容易吸引年輕新聽眾。另外,你看他指揮的樣子,像不像《交響情人夢》中的千秋真一?

    在某些情況下,其實我也幾喜歡聽hip hop。有趣的是,令我開始欣賞hip hop的,是dj danger mouse把披頭四和jay-z炒埋一碟的grey album。

    哈哈,你過獎了。要把這些題目crossover,不容易,也需要靈感。其實有時間的話,我倒有一個專欄和一篇小說概念,希望可以試寫一下。

  6. 看了,gustavo dudamel活力充沛,但不像千秋,後者靚仔好多,反而樂團有點像S樂團,水準十分高,估不到是高中生呢。浸大也有學生樂團,主要由音樂系學生組成,我聽過幾次,技術中規中矩,演繹了無生氣,像官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這個gustavo dudamel也真有種,夠膽演奏Shostakovich﹝S樂團的代表作是貝七﹞,第二樂章殺氣騰騰﹝令人想起史太林﹞,一路殺到尾,難得這班高中生交足貨,非常過癮,若由浸大樂團奏演,肯定會走樣,香港的大學生竟然及不上外國的高中生,真係尷尬。

    講開蕭氏第十,我之前也聽過,是Rozhdestvensky指揮港樂,我寫了篇鱔稿,免費幫港樂宣傳。我原本不懂欣賞蕭氏,但為了大師,在音樂會前特意做了點功課,兼出席了一場導賞音樂會﹝他媽的,我聽了十幾年古典音樂,還要人導賞﹞,總算初步掌握了這首交響曲的架構及內涵,再加上我熟讀共產歷史,聽來竟有共鳴。

    另,是甚麼專欄和甚麼小說概念呢,能否多作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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