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愛樂訪港


聖彼得堡愛樂樂團訪港,由Temirkanov指揮,共演三場,一場在荃灣,兩場在文化中心,相比BPO的天價,今次門票不算貴,由一百六十至七百五十不等,我聽荃灣那場,最貴只賣五百八十,比省城平接近二百,明益鄉下人。

若由我選「世界三大樂團」,聖彼得堡必然入選,其餘兩隊,分別是費城樂團及維也納愛樂。這樣選,主要不是看技術,而是看風格。無錯,指揮有風格,樂團也有風格,「三大」尤為明顯,費城弦樂音色豐滿,特別是低音聲部,雄健渾厚,是樂團的基石,加上銅管光輝燦爛,人稱「費城之聲」,響譽世界。反觀VPO,弦樂甘美,木管溫醇,獨步天下,此乃樂團傳統,不因指揮而變。

聖彼得堡是另一類型,借用崔光宙的話,是「凝聚深厚文化傳統的金石剛健之聲」,最出名是銅管,音響澎湃,不比費城遜色,甚至可以跟克里夫蘭一較高下。但有別於美國樂團的華美,聖彼得堡當年在Marvinsky的捧下,有極強的壓迫感,令人毛骨悚然,或許,這是長年受極權控制的結果,誰知道。

俄國鋼琴大師(之前改行指揮)Pletnev講過,他最羡慕英國樂團,因為「他們巡迴演出時,可以自由選擇曲目,不像俄國樂團,老是被要求演奏俄國作品。」(俄國人有此英式幽默,難得)這個情況,普遍見於新舊樂團,Pletnev創辦的俄羅斯國家管弦樂團,歷史最短,自然無得揀,但強如聖彼得堡,曲目一樣保守,例如今次訪港,就擺出全俄國作品,市場需求,無辦法。

荃灣的節目包括浦羅歌菲夫的第一交響曲(別名《古典》)和第三鋼琴協奏曲(由Matsuev獨奏),還有柴可夫斯基的第五交響曲。Prokofiev是現代作曲家,織過不少「皇帝的新衣」,惟獨《古典》一曲,老少咸宜。此曲模彷海頓風格,再注入個人元素,在傳統中見新穎,彷彿是「現代人居住的古鎮」。聖彼得堡的節奏輕快,聲部平衡,音色輕盈,奇怪,昔日的「金石剛健之聲」往那裡去?

馬祖耶夫是第十一屆「柴可夫斯基國際鋼琴大賽」冠軍,「可能是新一代的荷洛維茲」(引自《倫敦時報》),信不信,視乎你有無聽過Horowitz,一如有人說誰是新李小龍,你覺得好笑,只因你是老餅。不過,馬祖耶夫始終是大賽冠軍,實力一定有,第三鋼協再難,也難不到他,但講到霸氣,跟老荷就無得比了。相反,馬祖耶夫處處融入樂團,和木管的對答尤其精采,彷彿出自同一樂器。馬祖耶夫在末段發力,跟樂團擦出火花,非常合拍,無比精采。

下半場是柴五(聖彼得堡上次訪港奏柴四,今次是柴五,下次可能是柴六)。老柴一生寫下六首交響曲,最後三首,人稱「命運三部曲」,表達天意難違的宿命論,深受樂迷歡迎。事實上,老柴善寫旋律,不論大曲小品,一律動聽,門外漢也聽出耳油,但旋律再美,也掩蓋不了結構鬆散、樂思不連貫的缺點。他自己都承認:「我不乏靈感,卻拙於形式,加上疏忽,沒有認真檢驗草稿,以致作品經常出現縫隙,樂段之間,欠缺有機聯繫,即使經過多年努力,也無法徹底解決問題」(一八七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致梅克夫人信,原文見《柴可夫斯基論音樂》,181頁)老柴的音樂,好比一篇措辭優美、文采斐然的文章,偏偏中間漏了幾個連接詞,讀來有點古怪。

柴五的版本眾多,Celibidache是公認的權威,精妙之處,在於適當運用變速和轉換聲部層次,巧妙地填補了樂曲的「縫隙」,令樂思更流暢自然。Temirkanov系出名門,是當今俄國樂壇的元老。第一樂章開頭的行版序奏,Temirkanov奏得異常緩慢,氣氛陰沉,帶出命運主題,之後進入快版,速度回復正常,此一變速,不知不覺,妙也,聖彼德堡亦重現了Marvinsky時代的「金石剛健之聲」,good。

第二、三樂章,樂團的速度依然富有彈性,應快則快,應慢則慢,恰到好處,到了第四樂章,內涵充滿矛盾,結構複雜,「縫隙」也比較多,不容易演奏,Temirkanov似乎有點粗心,不像前樂章般那麼注重細節,若跟Celibidache比較,分別更見明顯,但整體表現尚算出色,銅管爆棚,更非一般歐陸樂團可比,聖彼得堡果然名不虛傳。

最後談談encore,上下半場共有三首,先由馬祖耶夫送上俄國作曲家Liadov的音樂盒,這是典型的安可小品,用鋼琴模彷音樂盒在上鍊後由快到慢的過程,馬祖耶夫以最平實無華的手法演奏,有點像彈安眠曲,弱音一絕,但「音響效果」不及Pletnev。第二首是Scriabin的升D小調練習曲,這是Horowitz的首本名曲,馬祖耶夫既被封為「新一代接班人」,自然要拿來娛賓,可惜表現不佳,左右聲部主次不分,末段更有明顯錯音,要做「接班人」,看來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下半場Temirkanov選了艾爾加的Salut d’amour,原曲是小提琴獨奏,現為管弦樂版,改篇有難度,前車可鑑,小提琴家Shaham錄過此曲,伴奏不是鋼琴,而是Orpheus Chamber Orchestra(DG 449 932-2),Shaham一貫甜美,浪漫滿瀉,衰在樂團刻版,失卻鋼琴之靈活,大殺風景,真不明白何以有此組合。Temirkanov就不同了,他讓樂團「唱出」最美的旋律,令人如沐春風,作為encore,真是最好不過。

總括而言,聖彼得堡雄風猶在,在全球一體化的倒模年代,能夠保留自己的特色,不隨波,不逐流,實在難能可貴。望待樂團在不久將來再次訪港,演奏柴六,成就命運三部曲,且看效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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