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是給誰的?


七月二日聽港樂壓軸音樂會。轉眼間,迪華特在港已經度過了七個樂季,下一季,是大師的告別作,有得聽就要聽了。門票是去年買的,一直放在書櫃封塵,差點忘了,直至演出前幾日才醒起,幸好當晚無約人,否則就麻煩了。

且說當日,薯淘一早出門,先去黃埔看《變形金剛》第三集。不知是誰的影評,說「一定要看」,那就看吧。我一向認為,但凡科幻片,賣點是特技,而非劇情,內容有無犯駁尚屬其次,最緊要打得精采。但看得多,開始麻木,近年「返樸歸真」,重視起劇情來,要有懸疑,有張力,如此觀之,《變形金剛》又是否「一定要看」呢?

片長約兩個半小時,全程我都好冷靜,看它的特技爆完一個又一個,感覺就像每年舉行的維港煙花,無錯,係好壯觀,但年年如是,no surprise。當然,現場看(特別是坐遊船),煙花在你的頭頂爆開,感覺還是挺興奮的,所以每逢新年,我都會去附近的圍村,看人家燒煙花,放爆竹,感覺比在家看電視直播更過癮。

但看戲不同,你不能親歷其境,像主角般,坐在大黃峰上飛馳,觀眾有無feel,取決於劇本的質素,也要看導演的功力。為甚麼續集總是較為遜色?無他,就是少了一點神秘感。當戲裡大家都知道誰是柯柏文,就算有一日在街上遇到也不會驚訝。這樣的片,叫導演怎樣拍才會好看?也難怪特技多過文戲,這樣,編劇就不用花心思,觀眾也不用動腦筋,總之由頭打到尾,散場不用喊回水。

看完戲,時間尚早,於是坐小巴到尖沙咀閒逛,我建議到美麗華商場看看,因為那裡新開了一間唱片店Prelude,專賣古典爵士等經典音樂,適合高檔人士,隔離又有商務總店,號稱全港最大……無錯,一書一碟,是我平時的最大消費,不像時下港男,我已經有好多年無買過衫了。不過,這個情況稍後應該會改變,這是後話了。

Prelude比我想像中更高檔,賣的全是冷門品牌,以舊錄音為主,例如Testament、Memories Excellence,還有一大堆我無見過的labels,反而DG、EMI等大廠,一個都無;排列也以labels行頭,而非慣常的作曲家字母,增加了搜購難度,當然,這是專指初哥,一般行家只要肯花時間,還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心頭好。問題是,Prelude的藏量不及信昌,而舖租應是後者的數倍,以今日喜好「陽春白雪」的高雅之士,鳳毛麟爪,Prelude的對象是小眾中的小眾,試問怎能生存?中環HMV最近結業,不用說,肯定是租金問題(中環現在只剩Disc Plus最有看頭,但地點在國金,似乎更高危),是搬遷還是削減分店,不得而知,但無可否認,唱片已是夕陽行業,前景絕不樂觀。萬一將來書碟都被淘汰,甚麼都download,逛街於我而言,還有甚麼樂趣?

因為時間關係,Prelude和商務都無收獲,淘不聽音樂會,走先,我則獨自前往文化中心,由於不肚餓,打算聽完才吃飯,趁未開場,到大堂的演藝禮品店打發時間。這是外判經營,十幾年前,由晨衝打理,賣書賣碟賣精品,我認識此店的負責人,經常找她訂購唱片,正價碟是一百一十五元,中價碟是八十,低價碟則是五、六十,平均都比HMV平約十至二十元。當年我讀夜校,兼職收入不多,主要用來買碟,晨衝是最佳選擇,閒時也樂得和店員吹水,大家像朋友,這份人情味,有點像昔日公屋的士多feel。

可惜後來換了通利,四個字:不知所謂!由始至終,我無在該店花過一分一毫。直至兩年前,由現在的「向日葵文化良品」接手,回復昔日晨衝的經營方針,賣書賣碟賣精品,入貨質量俱佳(唱片經典得來比較大路),特別是文化書,擺滿幾個櫃,比商務、三聯等連銷店還要多。我的興趣是音樂書,前後也買了幾本,今次又有收獲,是黃震遐的《醫說樂韻》,寫本文時已看完,部份內容頗有趣,其中一篇講閹伶,詳述緣起衰滅,完全滿足了我的獵奇心態。

好了,終於寫到音樂會。當晚既是樂季壓軸,也是「柴可夫斯基節」的最後一場,節目包括《尤金‧奧涅金》的波蘭舞曲、《天鵝湖》組曲和第六交響曲《悲愴》,既悅耳,又經典,難怪有那麼多小朋友捧場。先講場刊,一向無甚期望,但今次不同,摸上手,感覺比以前厚,隨便翻閱,除指定的樂者介紹、樂曲解說、廣告、鳴謝頁外,還有四版作曲家的大事年表,配以多幅插圖,生動有趣。記得上次聽港樂,場刊還未有此新猶,此一嘗試,值得鼓勵。

音樂會的頭炮是給樂團熱身,一般是序曲,今次是舞曲,港樂的表現四平八穩,無甚麼好評,反正是熱身,無所謂。之後是《天鵝湖》組曲,小朋友最期待了。我當然也愛聽,故事淒美,旋律動人,任誰都喜歡。組曲一般是歌劇、舞劇和戲劇的配樂選段等,中間一般不會拍掌,但拍了也無妨,因為此類樂曲相對輕鬆,不及交響曲及協奏曲之嚴肅,小朋友聽得開心,有感而發,無必要掃他們的興。我只擔心,到了下半場的《悲愴》,聽眾會否照樣給予掌聲鼓勵?

《悲愴》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之歌」(據聞天鵝只會在臨終前才會唱歌,西方遂以「天鵝之歌」,比喻大師的絕筆),描述自己由失望到絕望、由心死到身死的一個過程,堪稱浪漫時期的經典之作,也是我的最愛(不是「之一」)。家有五個版本:Karajan、Giulini、Mravinsky(六一年及八二年版)和Celibidache,後二者最得我心,一個最地道,一個最感人。

反觀現場聽過兩三次,都失望。無辦法,《悲愴》的內涵太豐富了,指揮要設身處地,身同感受,甚至跟作曲家同聲一哭,才能把樂曲的情感全部釋放出來。但現在天下太平,豐衣足食,就算是名家(愈是名家,愈是豐衣足食),論演繹和深度,難以跟上一代生於亂世的大師比較,「為賦新詞強說愁」,是以為難。

先說第一樂章,是全曲的縮影,由巴松管吹奏一段深沉的引子,營造不祥氣氛。進入呈示部第一主題,樂句急速,情緒不安,彷彿不幸接踵而至,令人無法招架。接著是第二主題,由小提琴和大提琴合奏,唱出全曲最美的旋律,在緊張過後,追憶逝水年華,藉此逃避殘酷的現實,短暫忘憂。但回憶再甜,也只是一場夢,醒來之後,還要面對命運的挑戰,就像平靜的湖面底下,有湍急的暗流,隨時把人吞噬。

柴可夫斯基在給梅克夫人的信中,如此評論他的第四交響曲:「幻想逐漸佔據心靈,一切煩惱和不快都忘記了。這是幸福嗎?不!這是幻想,現在命運又從幻想中醒覺了。」此一矛盾心情,貫穿他的「命運三部曲」,第四如是,第五如是,第六更加如是,這是宿命,怎樣也擺脫不了。

突然,平地一聲雷,發展部開始了,並以最強音重現第一主題,作曲家從美夢驚醒,與命運展開垂死搏鬥。音樂的張力不斷擴展,高潮一浪接一浪,猶如泰山壓頂。到了最後的高潮,雷鳴閃電,地動山搖,悲壯之情,無以復加。這場仗,老柴徹底輸了,一切已經不能挽回,餘下的,只有靜待死神來臨。再現部省略第一主題,只保留回憶的片段,日薄西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傷感。

由此可見,第一樂章的樂思複雜多變,而且環環緊扣,層層遞進。港樂的表現,跟上半場的熱身曲一樣,四平八穩,無大錯,但談不上感人,尤其是終極高潮,迪華特像趕住收工,三步併作兩步就跨過了,演繹之輕率,前所未見!單論這一段,Celibidache處理得最好,稱得上是永恆典範。迪華特呢?恕我直言,是聽過的最差。至於結尾的fade out,現場經驗,無一個樂團做到這個效果,港樂也不例外。

順帶一提,Celibidache和Mravinsky早已作古,在世的指揮中,我最喜歡Temirkanov指揮史加拉管弦樂團的版本,如下:

上述的終極高潮出現在三分十八秒,樂團演繹出色,入木三分,指揮的表情更是一絕,請看三分四十二秒,這才叫悲愴呀!

第二樂章是三段式的圓舞曲,用上罕見的五拍子,前二後三,據聞源自俄國傳統民謠。崔光宙說,如果此曲化作舞蹈,必定有一隻腳踏空,即three legs waltz,踏空的那隻腳,給人虛的感覺,若有所失,好考驗指揮的功力。迪華特勉強合格。這樣說,似乎有點不敬,其實不然,迪華特的確有料到,短短幾年就把港樂提升到更高的層次,但他始終是orchestral builder,感情表達不夠細膩,例如去年指揮貝九,第二樂章略嫌刻板,第四樂章結尾的Prestissimo又不夠放。或許他是屬於Toscanini的客觀派,而非Furtwangler的靈感派之故。

第三樂章是詼諧曲加進行曲,是整首交響曲中最難理解,也最難處理的部分;明明是講命運,講死亡,灰到不得了,何來風趣幽默?又何來光輝燦爛?或許,無經歷過的人,很難明白作曲家的心意。所謂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自怨自艾,日子會好難過,一點自嘲,反而有助減壓。這個樂章充滿黑色幽默,代表老柴於絕望中,仍不忘嘲諷無情的命運和可悲的人生。你覺得好笑,只因你無知,你鼓掌,更顯得你膚淺,可恨掌聲偏偏在樂章完結後響起,請問:這是給誰的掌聲?

到了終章,是反傳統的慢版,氣氛像安魂曲,場刊寫得好(之前不是太深,就是太淺):「小提琴奏出第四樂章的開端,仿如一串淚珠汨汨而下,悲痛欲絕──那是史上情感最深刻、最真摯的音樂。」樂音剛起,我就隱約覺得有點不妥,落手重了,本應是先飲泣,後嚎哭,但迪華特省卻了這個漸進的過程,一開始就哭得死去活來,之後怎麼辦呢?果然,到了應該嚎哭的時候,港樂就哭不出來,歸根究柢,是之前去得太盡,眼淚一早流光了。

最後,樂曲在一片淒涼中結束,一如所料,全場掌聲大放送,唯獨我無反應,聽了廿幾年古典音樂,今次倒是第一次,不是因為港樂表現不濟,說過了,四平八穩,以今日的標準,真的很難苛求,只是奇怪,如果作曲家泉下有知,有人聽完《悲愴》後熱烈鼓掌,不知道他老人家有何感受?事實上,老柴死後,莫斯科上演《悲愴》以作紀念,完場後鴉雀無聲,只有從席間傳來陣陣的飲泣聲。我估,他應該希望我們以默哀的方式悼念其「天鵝之歌」,而非掌聲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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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是給誰的?” 有 6 則迴響

  1. 煎豬

    下次出城,應該預先公布,睇下有無機會一見 🙂

    聽眾以掌聲送贈《悲愴》,跟紅館歌迷跟張學友一同歡唱《一千個傷心》的理由,有異曲同工之妙呀!

  2. 駒哥,不看下款都不知是你來呢。 ^^

    如此出一次城,都真係幾勞師動眾。平時得閒無事,慣了撲蝶採花,甚少在省城過周末,偶一為之,感覺好似去左另一個星球。

    你近況如何呢,有空出來飲杯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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