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在HMV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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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MV申請破產,消息傳來,悼文紛飛,當大家以為又失去一個集體回憶時,轉個頭就有白武士出手打救,雖然前途未卜,總算有一線生機,暫且可以鬆一口氣。由HMV破產一事,想起昔日瘋狂聽音樂的日子,原來,那些年,倒真叫人難以忘懷。

那是咸豐年前的事了。我還是初中生,有一次在學校的音樂室,見到有隻CD放在桌上,我好奇,隨手就拿來看,同學在旁,馬上說:「手指不能觸碰碟面,會刮花的!」他還示範拿CD的正確姿勢,呀,原來如此,真係大鄉里。

因為余家貧,無錢買CD,只能聽錄音帶,但聽人說,CD音質好,且永不磨損,好抵聽,於是心思思,無錢就儲,買CD,先要買Discman,都不知儲了多久才夠錢買。我自小喜愛聽古典音樂,平身第一隻CD,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不是在HMV買的,而是文化中心內的演藝禮品店。當年我英文差,只看得懂Beethoven、Symphony No. 5等字眼,略為猶疑,就往櫃台付款,回家一聽,WTF!這是甚麼?查字典,原來這是加拿大銅管五重奏,那可不是我想要的《命運交響曲》呀!

canadian brass

無辦法,唯有再儲過錢,今次醒目了,找店員問清楚:「我讀得書少,麻煩你介紹一隻好的給我。」最後買了卡拉揚的八十年代版,那是卡翁最差的版本,卻是我聽過的最好,日日聽,月月聽,百聽不厭。適逢那時我讀夜校,跟貝多芬一樣,向命運宣戰,那三短一長的響音音符,多少個晚上,像夜半鬼敲門的,不止一次把我嚇醒。

交過學費,我跟店員混熟了,她叫Irene,也是愛樂者,音樂修養極高,受僱於晨衝,在文化中心擺檔;檔口雖小,五臟俱全,賣書、賣碟、賣精品,入貨精,價錢平,比之後的通利好一萬倍,也勝過現在的向日葵文化良品。且說當時,我每星期都去逛,看看有甚麼新貨,無心水,就跟Irene吹水,交流賞樂心得。那些年,一切都好美好,學業開始有起色,音樂知識更是大躍進,最喜歡看黃牧的書,學鑑賞(版本比較),聽Radio4,擴闊眼界,最難忘陳浩才的醉人音樂,那首蕭邦的最後夜曲(Nocturne No. 20 in C sharp minor),淒美動人,每次聽,都不能自己。

九四年,HMV登場了,先是銅鑼灣,再是尖沙咀,漢口道那四層高的旗艦店,簡直是潮人聖地。我是大鄉里,不知道HMV是何方神聖,直至某日出城,無意中誤闖聖地,這一闖,就跟HMV結下了不解緣。HMV以古典音樂起家,飲水思源,把古典音樂置於頂層供奉,有獨立房間,裝修雅緻,備隔音,把樓下的噪音徹底隔絕;唱片由A至Z,整齊排列,我首次朝聖,就像劉姥姥進入大觀園,甚麼莫扎特、貝多芬、柴可夫斯基,應有盡有,令我大開眼界;一邊揀碟,一邊欣賞店內播放的悠揚樂韻,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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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錢,恨不得把所有CD買回家,可惜我無,HMV標價又貴,一隻正價版,盛惠一百四十五(差不多廿年後的今日,依然賣一百四十五,可見市況之差),中價版也要過百,除非大減價,我很少在HMV買碟,通常見有甚麼心水,抄低number,再到文化中心的小店訂貨,可以省回三四十,夠食兩餐飯。之後入了大學,兼職補習,零用錢比以前多,豪得起,加上晨衝約滿,改由通利經營,不再賣碟,唯有幫襯HMV,始終先聽為快。還有Hong Kong Records,同樣設有古典部,售價比HMV略平,我一得閒就去掃貨。

整個九十年代,是CD的全盛期──於八零年誔生,八八年鎖量超越黑膠,九二年超越錄音帶,大廠陸續停產黑膠,只賣CD及錄音帶,後者針對我等窮人。雖然古典音樂曲高和寡,但九十年代,多得科技革新,古典音樂出現小陽春,唱片公司紛紛把昔日名盤(即由名家演繹的大師作品,例如Casals的巴哈大提琴無伴奏組曲、Schnabel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Lipatti的蕭邦華爾滋、Walter的馬勒交響曲等),再版成CD推出,樂迷也樂得將家中的黑膠換成CD,方便永久收藏,結果沉寂一時的市場,又再活躍起來。

可惜好景不常,就在CD稱霸之時,CD-R也應運而生,帶來盜版問題。我們聽古典音樂的,基於品味(或面子),不屑買盜版,但流行曲就慘了,沒有道德包袱,銷量一下子急跌。其後MP3普及,連盜版也廢了,音樂可以隨便下載,CD成為奢侈品。據聞,現在有些高級音響,甚至不設CD drive,直接download到hard disc播。無錯,可以省地方,但聽得高級音響,窮極有個譜,不可能住蝸居,省地方來幹甚麼?

近十年來,唱片市道江河日下,幾成夕陽工業,尖沙咀HMV由四層變兩層,再變一層,面積大減,市值更是大縮水,英國總公司由零九年高峰期的四億九千六百萬英鎊,跌到最近的四百七十萬英鎊,短短四年間,蒸發近九成九。有人說,HMV早前一子錯,把賺錢的副業HMV Live賣走,套現挽救核心業務,此舉等於殺掉生金蛋的鵝,結果過到初一,過不到十五。錢銀問題,股東最關心,我等樂迷,只會考慮在HMV消費,是否物有所值。

曾幾何時,HMV的員工好專業,尤其是古典部,更是專業中的專業,同一首作品,有多少個版本,演繹優劣,音效高低,他們都瞭如指掌,若非本身是愛樂者,不可能有此造詣。平庸之輩,最多知道(比方說)貝多芬有幾多首交響曲,或卡拉揚錄過幾多次,但不同版本之間的差異,卻是真功夫,不是背書可以背得來的。我記得古典部有一男一女,都是高人,男的其後過檔Disc Plus,女的轉戰Hong Kong Records,其餘的,都是平庸之輩,最幫到手,是開機給你試聽。

近年,我少去HMV,不就腳是其一,不專業是其二。我試過去HMV找Celibidache的碟,在應該有的地方找不到,問sales,他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Celibidache是何許人,還叫我把他的名字串出來,讓他上網找。無辦法,聽古典音樂的,多數受過高等教育,這些人,一來少,二來貴,不化算,不如平平地,請個識英文算數。

現在,我買碟不及以往多,但堅持不下載,只要合心水,我還是會買,最近喜歡聽Baroque,尤其巴哈,是一個大寶庫,起碼可以買二、三十隻,而中世紀的Gregorian Chant,我也有興趣,所以不久將來,可能又要添置新的CD架了。為甚麼不索性download,方便又快捷?well,好老實,我鐘意show off,一個滿載的書房,加一排排的CD架,全是古典音樂,不用說甚麼,大家都知道屋主幾有品味。虛榮?我認呀,但誰不愛虛榮?如果只求實用,大家以後去花園街買衫得啦,何須買名牌?買樓不用裝修了(更遑論豪裝),清水房一樣住得人,對不對?

可惜,有此想法的人愈來愈少,總之方便為上,最好全部數碼化,省下的地方,可以養多隻狗。難怪,反正他們就算不download,家裡的書和CD,也不太見得人,獻醜不如藏拙,的確有道理。

講開HMV,不得不提那隻狗仔,牠是怎麼來呢?原來有段古,還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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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一八八四年,英國一位名叫Mark Barraud的人收養了一隻小狗,牠喜歡從後偷襲到訪的客人,輕咬(nip)他們的小腿,故有Nipper之名。Barraud其後去世,由他的畫家弟弟Francis收養。他平時喜歡一邊作畫,一邊聽留聲機,而Nipper總會在留聲機旁,狀甚好奇。Francis靈機一觸,將之畫下來,打算畫給愛迪生公司,畫中的留聲機,當然是該公司的出品──圓筒式留聲機(見上圖),不料對方一口拒絕,理由是「狗點會識得聽留聲機?」Francis碰得一鼻子灰,但不死心,轉向英國的Gramophone求售,該公司經理William Owen一見就喜歡,但留聲機是對家的產品,點好?Francis好識做,馬上重畫,換上Gramophone的形號,即圓盤式唱機(見下圖),Owen最後以一百鎊把它買下來,掛在自己的辦公室內,並加上His Master’s Voice(HMV)的標語。不久,Gramophone創辦人Emil Berliner巡視業務,見到這幅畫,並看出它背後的商業價值,遂徵用為公司的新商標,取代原有的The Recording Angel,一直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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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有趣在於,愛迪生公司「趕走」了Nipper後,其產品因為格式問題,好快也被市場「趕走」了,而Berliner發明的圓盤式唱片(及由此演變出來的CD),則成為不朽,在之後一百年裡主導市場。但時至今日,CD就像昔日的圓筒式留聲機,似乎也走到了盡頭,Francis在天之靈,或許已準備畫另一幅畫──聽MP3的Nip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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