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順嫂談藝術之一:皇帝新衣的由來


images

最近有一單有趣但鮮為人知的新聞,話說澳洲雪梨市政府為增添文藝氣息,豪擲八百七十萬美金於市內擺放三件「藝術品」,其中一件雲狀鋼製雕塑(Cloud Arch),由日本建築師石上純也設計,據說「象徵城市的舒適、開放與自由」,但劣評如潮,更惹來連番惡搞,例如意粉、過山車、牙線、比堅尼,甚至蠕蟲,成為當地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是雪梨人「不夠聰明」,看不到「皇帝的新衣」?還是那個建築師「太聰明」,隨便做一件垃圾出來,就賺到普通人打一世牛工也賺不到的錢?我覺得是後者居多。今時今日,搞藝術不再是乞米了,只要你「夠聰明」,識得泊碼頭,隨時財源廣進,賺到盤滿砵滿。這個世界沒有誰比納稅人的錢更易騙!

藝術家看到這裡,一定會跑出來抗議:「你無品味,不懂欣賞就不要說人家的心血是垃圾,藝術是既高貴又神聖,豈是你等凡人能夠理解?你看不到皇帝的新衣,只因為你蠢!」

shit

為甚麼我說納稅人的錢最易騙?因為很少人會像雪梨人那麼勇敢,公開承認自己是「愚蠢的凡人」,即使看不懂,心裡覺得是一件垃圾,也不敢宣之於口,反正稅是既出之物,政府不浪費在「藝術」上,也會在其他地方燒掉,結果都一樣,又何苦自取其辱呢?話雖如此,大家還是可以思考兩個問題,點解今日所謂的藝術品,十之八九皆抽象莫名,門外漢完全無法理解?而藝術家則我行我素,或站在象牙塔的頂部,不食人間煙火,與凡人相距何止十萬八千里?

一百年前不是這樣的,信我,那是一個藝術平民化的世界,上至中產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多多少少都喜愛一點文化藝術,最起碼,不會敬而遠之。藝術家也不像今日般高高在上,而是走入人群,作為大家的榜樣。Stefan Zweig是上一代的大文豪,其自傳《昨日的世界》橫跨十九末至二十世紀初,旁論歐洲的人和事。他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歐洲正處於「和平的黃金時代」,原因有好多,品味高尚是其一也。他說:

「觀眾從皇家演員身上可以看到自己的榜樣,一個人該怎樣穿衣打扮,怎樣行路,怎樣談吐,一個有高尚趣味的男人可以說那些言辭而又必須避免那些話。舞台不僅僅是讓人娛樂的場所,而是教人正確發音、學習優雅風度的一本有聲有色的教科書。」

那是上流社會的特徵?非也,下流社會一樣好此道。Zweig分享了一個小故事。他的廚娘有一日躲在角落飲泣,Zweig以為她有親友過世,於是上前慰問,殊不知離開的不是別人,而是城裡一位好出名的戲劇演員。他好驚訝,因為這位廚娘是文盲,平身從未踏入過劇場或歌劇院半步,只因為久仰該演員的大名,惜才而哭。如果連Zweig都覺得驚訝,我們這些現代人更加難以置信。大指揮家Lorin Maazel上月過身了,閣下的菲庸有無躲在角落飲泣呢?如果有,我建議閣下馬上加薪一倍,這麼有文化的「傭才」,千金難求呀!

其實不止劇戲,其他藝術領域亦如是。自從鋼琴普及後,家家戶戶都有孩子學琴,作曲家在創作時,也就更在意市場的反應,通常原曲以外,會另寫一個簡譜,又或將交響曲改篇成鋼琴曲,供業餘人士彈奏。作曲家就是靠這種「一雞兩味」的做法(布拉姆斯是當中的表表者),賺盡市場的一分一毫。

環顧歷史,藝術家跟普羅大眾的關係從未如此密切過,一方面,前者不會故弄玄虛,編織「皇帝的新衣」,自我感覺良好,另一方面,後者也崇尚文化藝術,即使自己不懂,也會努力學習,尋求入門路徑,那怕是附庸風雅也是好的。就是這個社會,被大文豪稱之為歐洲甚至世界上最後一個「黃金時代」。好可惜,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把一切都摧毀了。由那時起,藝術家跟普羅大眾開始分道揚鑣,漸行漸遠;藝術家脫離群眾,走上象牙塔,莫測高深,而平民也厭棄高尚,轉投低級趣味,低處未算低。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原文刊於《全民媒體》04年8月8日。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