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順嫂談藝術之二:由具象到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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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提過,十九世紀的歐洲是世界的中心,也是藝術發展最蓬勃的年代,精緻藝術首次由上流社會走入平民百姓家,成為大眾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但好景不常,踏入二十世紀,藝術家開始走上象牙塔,玩自己的遊戲,而平民也不再追求高尚,轉投低級趣味的懷抱,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想知道答案,就要由頭講起。

藝術一如人生,也有生命周期,當「傳統藝術」走到盡頭時,「新派藝術」就會取而代之,成為創作主流,但過了一段時間,這個「新派」又會變成「傳統」,讓位予另一個「新派」,如是者周而復始,從不間斷。西方藝術過去的演變,都遵從一道既定的軌跡,在舊有的基礎上再創新,但到了二十世紀,現代藝術似是橫空降世,跟傳統徹底割裂,何解?

分水嶺要追溯到一八二六年,法國人Nicéphore Nièpce發明了攝影術,影響像原子彈般,震撼了整個藝術界。雖則當年的攝影術還十分落後,史上第一張相據聞用了足足八小時曝光,畫面朦朦朧朧,像真度極差,但時人已有預感,攝影術會不斷進步,最後取代繪畫,成為紀錄圖像的最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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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除藝術價值外,繪畫以往主要是用來寫實,但有了攝影後,繪畫的存廢頓時惹人關注。若想留倩影,按一下快門就可以了,何須花長時間畫畫呢?法國著名學院派畫家Paul Delaroche因此揚言:「繪畫已死!」悲觀到不得了。

但事實證明,繪畫並沒有死,而是改頭換面,以另一種形式再生。此一改變最初由印象派發起,在他們的筆下,繪畫由真實世界的寫照變成畫家眼中的「朦朧印象」,透過補捉光與影的變化,營造更豐富的色彩層次。這是繪畫由「具象」走向「抽象」的第一步,同時也影響了其他藝術領域,尤其古典音樂,Debussy被視為印象樂派的開山鼻祖,作品固然有印象派的畫風,他本人也是出色的鋼琴家,觸鍵有過人之處,把手指當畫筆,彈出變化多端的音色。繪畫的光與影,用琴聲來表達,是另一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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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擺脫了「像真」的束縛,開始大膽創新,重視形式美多於寫實效果,例如Paul Signac的《費內翁像》,構圖類似古代的鑲嵌畫,富於裝飾,若跟後來的現代藝術比較,已頗具雛型,最大分別,是那個費內翁仍是「五官端正」,不像畢加索的人像畫,個個面容扭曲,似畸胎多過似正常人!

Felix Feneon

印象派跟傳統漸行漸遠,也是迫於無奈,既要跟攝影分庭抗禮,就要有自己的特色,走不一樣的路。印象派發展到後期,出了梵高和塞尚這兩位大人物,前者不用介紹了,他的作品現在已賣到天價,其中最得我歡心的,要數這幅《星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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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後者,人稱「現代繪畫之父」,看他的最後作品《聖維克多山》,真是實至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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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以為,現代藝術一定是抽象,其實不然,印象派之後,西方美術出現了各式各樣的「主義」,例如野獸主義、立體主義、未來主義、表現主義等,都是現代藝術的分支,是甚麼葫蘆賣甚麼藥?跟順嫂對談,一切從簡,自然毋須道明,簡言之,上述主義有一個共通點:把客觀現象主觀化。早期的現代藝術雖然內容扭曲、色調鮮艷、風格誇張,形象還是依稀可辨,是人物或風景,通常一眼就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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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零年是另一個分水嶺,俄國畫家Wassily Kandinsky無心插柳,畫了史上第一幅抽象水彩畫,猶如平地一聲雷,影響了西方美術往後一百年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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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明抽象,自然是無形無體,跟現實世界無半點關係,只是透過線條、色彩、構圖等組合,表達畫家的主觀感覺,這種前衛新穎的創作方式,完全顛覆了古典藝術千百年來的美學標準,亦大大衝擊了普眾大眾的審美觀。西方美術發展至此,已經超出了攝影術的影響,背後還受一系列的因素左右。

大家還記得我在前文提過的那位大文豪Stefan Zweig嗎?他說十九世紀以前,歐洲是一個「階級分明、按部就班、秩序井然、從容不迫的世界」,「充其量這一代人經歷了革命,下一代人遇到了暴亂,第三代人碰到了戰爭,第四代人嘗到了饑饉,第五代人遭了國家經濟崩潰。但總有一些幸運的國家,幸運的幾代人,根本甚麼都無碰上。」由於社會環境是孕育藝術的土壤,社會穩定,藝術形態也不會有大變,加上舊時的藝術家還得受「行會」(guilds)約束,創作要跟大隊,不能任意妄為,好處是作品較易為社會接受,壞處當然是個性盡失,人云亦云。

到了十九世紀末,工業革命令社會急速變遷,弱肉強食,貧富懸殊;軍備競賽導致政局不穩,之後的世界大戰更是史無前例,生靈塗炭,慘絕人寰;而戰後的蕭條,又令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中。連串事件只發生在短短幾十年間,人民根本無法適應,無助、絕望、虛無的氣氛在社會漫延,藝術家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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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學術界則進入了「黃金時代」,學說紛陳,達爾文的進化論、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尼采的哲學、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還有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等,莫不成為現代藝術的創作泉源。加上交通發達,歐洲人有機會接觸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非洲的雕塑和日本的版畫傳入歐洲後,又跟西洋美術玩起crossover來。凡此種種,令現代藝術變成了大雜繪,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其獨特甚至奇特的形態,跟古典藝術沒有半點相像,原因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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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發展又如何?我暫且賣個關子,留待稍後才討論。下一期,我會轉談古典音樂如何從傳統一步跨進現代,大家不用擔心晦澀難懂,我可以保證,牛頭角順嫂都看得明。

原文刊於《全民媒體》14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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