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道別,只有永恆的愛


去年上映的《風起了》,改篇自堀辰雄的同名小說,口碑一般,票房亦遜預期,相信跟宮峻駿大幅改動原著有關。事實上,在堀辰雄的筆下,男主角不是飛機工程師,而是一介文人,與病危的未婚妻矢野凌子在山上的療養院共度餘生;至於現實中的崛越二郎(《風起了》故事主人翁的原型),妻子則身體健康,還替丈夫生了六個孩子,非常好生養,跟動畫版差天共地。

姑勿論動畫版風評如何,看過原著,自會理解宮峻駿為何要大刀闊斧。原著的《風起了》是日記體,採用第一人稱,是典型的「私小說」,即以作者的親身經歷為藍本。堀辰雄跟未婚妻同樣患上肺結核,當年此病是不治之症,結果凌子先行一步,堀辰雄深受打擊,但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化悲痛為創作動力,以細膩的筆觸,把二人相戀的經歷寫成小說,情感表達婉約含蓄,絲絲入扣,回味無窮。

《風起了》的主角都是平凡人,沒有遠大的抱負,不像動畫版的崛越二郎,以製造完美的殺人機器為「畢生夢想」。他們苟全性命於亂世,只為與伴侶長相廝守,過平淡的生活,敢問讀者諸君,這樣「無聊」的故事,如何搬上大銀幕?當大家看慣了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類文藝愛情大悲劇,不是棒打鴛鴦就是三、四角戀,若嫌不夠刺激,還可以來一個「後現代激情篇」;嘗慣了重口味,又豈能領略主角細水長流的愛情?

這就是現代人的盲點。大家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恐怕沒有了,真是太可惜。寫日記猶如照鏡子,可以更深入認識自己,壓抑的情感得以釋放,沉澱多時的想法也會重新浮現,蛻變過後,便是昇華。不寫日記,人會變得膚淺,像現代人的愛情觀,只有簡單一句話:「有無feel」,合則來,不合則去;承諾顯得老土,婚書變成空文。空洞的愛情,像退化了的味蕾,只能一味追求官能刺激,滿足於煽情催淚。

反觀堀辰雄的小說世界,以景抒情,單純真摰。主角陪病危的未婚妻節子(現實中凌子的化身)在山上的療養院經歷了一年四季,最初節子病情好轉,如春風吹來百花香,令人愜意,但炎夏一至,病情急轉直下,秋天的肅殺,喻意不可挽回,寒冬是生命的倒數。最後一天,夕陽西沉,節子指向窗外,說看到遠處父親的身影,主角走近窗邊,只見外面漆黑一片,甚麼都沒有,疑惑之際,節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想回家。」主角猛然回頭,她已經合上雙眼,靜靜的走了。「整間房暗了下來」,像電影的拍攝手法,作者刻意留白,沒有痛哭,也沒有道別,只有永恆的愛。 

三年後,主角重遊舊地,亦是隆冬,暗示主角無法忘記喪妻之痛,此刻重遊是要尋求解脫。山上風雪紛飛,淒冷孤寂,主角寄居於一間小木屋,心情一如環境,倍添淒涼。聖誕前夕,主角參加了當地居民的聚會,回程時穿過枯木林,看見四周被山上的一點幽光照亮,原來那是小木屋的燈火,主角想通了:「這光影不正是我人生的寫照嗎?我以為自己一生的光芒,只及自己範圍這幾許,但實際上,就像這小木屋的燈火,遠比我想像光得多,而且那光芒並不跟從我的意識,反而像這燈火,照亮各處,把我的生命延續下去。」

閱畢全書,不其然想起電影《劫後餘生》,主角湯漢斯經歷了空難,留落荒島,幾經艱辛重回文明世界,卻發現妻子已改嫁,晴天霹靂,一時間無法接受,直至某夜,他在爐邊跟友人足膝長談,也想通了:I know what I have to do now. I have to keep breathing because tomorrow the sun will rise. Who knows what the tide could bring?

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

原文刊於《閱刊》二月號。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