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區的日子(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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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年夏天搬入粉嶺,適逢升中四,小弟品學俱劣,被學校踢了出來,無法原校升學,甚至連中央派位亦無我份,在讀夜校與找工作之間,我選擇了前者,也許因為現實太殘酷,我終於醒覺了,立誓發奮讀書,一雪前恥。

本文是分享北區的生活體驗,我校在石硤尾,原本不宜多談,但夜校三年(一年中四兩年中五)的超艱苦歲月,確又跟北區生活息息相關,不能不談。

讀夜校不是講玩,除了大家都知道要自律外,最大的代價是無朋友。以前讀日校的同學仔,一係原校升學,一係出來社會做事,作息時間都是一致的,唯獨我讀夜校,日頭得閒,夜晚返學,時間顛倒,結果一夜間斷絕了昔日的社交生活。而夜校的同學,有一半是成年人,餘下的雖是同齡,但時間緊迫,除了上堂,基本上沒有任何課外活動,所以在夜校是很難交朋友的(雖然最後也交了兩三個,其中一個到今日仍有聯絡)。

換言之,在九五年的夏秋之間,我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改變,離開熟識的省城,搬入北區,面對陌生的人和事,一切都要從新適應。另一方面,讀夜校的沉重壓力,加上缺乏社交的苦悶,兩者交織在一起,令我感到十分壓抑,有苦無路訴。幸好,在每日返學的路上,有幸遇到幾位過客,萍水相逢,沒有搭訕,但有他們同行,卻又倍感安慰。

北區的老街坊應該記得,在未有落馬州支線前,每日會有一些特別班次由上水開出,一定有位坐,大家也就校準時間坐這些空車出省城。夜校上堂是七點,而四點五十分左右,會有一架上水車埋站,我每日就是坐這班車返學,例牌坐車尾靠左最後一個自閉位。坐坐下,我發覺每日都有三個乘客跟我一樣,在車尾月台等坐這班上水車,他們就是我所講的過客了。

這三位過客,一個是三、四十歲的成年人,後來發現他是九鐵的月台助理,另一個是年約六十的高大阿伯,狀甚壯健。最後一個最過癮,是鬼佬!他們每日風雨不改,同樣時間都會出現月台尾,我每次跟他們對望,彼此的眼神彷彿都在說:「又係你呀!」

那個鬼佬有何過癮之處?當然不是說他風趣幽默,我根本無本事和他吹水,有這個本事就不用讀夜校了。他跟我一樣,例牌坐車尾(其餘兩個有時會坐尾二卡),我坐左下角,他則坐左上角第二排的倒頭位(所謂第二排,就是由車卡接駁位數起,左右各兩排,第一排無窗,第二排有窗,現在改裝後第一代英國製東鐵,每卡的頭尾仍保留這個格局,第二代日本製東鐵,則一律改為橫坐),換言之,我跟他是一頭一尾對望。他上車坐好後,第一時間拿張紙巾出來,吐一口口水,先擦乾淨身邊的牆,再把那張沾有口水的紙巾掉在身後,然後他就把頭挨在那幅牆上睡覺,直至下車。我第一次見他這樣做,簡直看傻了眼,心想這個鬼佬既核突又無家教,真係失禮死人,但之後他日日如是,我也就見慣不怪,而視之為一種「過癮」了。

放學回家時,已是夜晚十點左右,在九龍塘上車,只有企位,但沙田過後有一半機會有位坐。那時沒有新聞看,也沒有手機玩,半小時的車程,一係看書,一係睡覺。但過了太和後,我除非睡著,否則都會望向窗,在九龍坑前的位置,火車會轉一個大彎,粉嶺的夜景慢慢出現,那時還未有聯和墟三寶,所以第一眼望到的建築物,應該是榮福中心,然後依次是祥華村,粉中名都、碧湖花園,最後整個北區的華燈盡現眼前。

相信大家坐火車返歸,應該不會注意這一幕,但我由初搬入粉嶺,直至現在,每逢夜晚回家,如情況許可(即坐或站的位置,剛巧在左邊),在九龍坑前,我都會望向窗外,靜待這一幕的出現。

何解百看不厭?說過了,讀夜校既孤單又辛苦,前路茫茫,是成是敗,心裡無底,放學夜歸,孤身上路,倍添淒涼,但在火車上,遙望榮福的燈光,卻如漆黑中的螢火蟲,粉嶺漸現,更像柳暗花明又一村,給我無限的希望。這是非常個人的感受,筆墨無法形容,外人亦難以理解,卻實實在在的烙印在我的心中。這麼多年了,我雖早已大學畢業,成家立室,但那種感覺,在九龍坑前的期待,聯和墟的燈火,依然常在我心,一點也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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