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中產的啟示


未命名

提起傅高儀(Ezra Vogel),大家必定想起其代表作《日本第一》。但說來有點尷尬,此書在1979年出版,十年後,日本的泡沫經濟爆破了,往後二十年,日本始終當不成大老,早前甚至被中國爬頭,由老二變老三。如果我是傅高儀,我會寧願沒有寫過這本書。

當然,以一本書的成敗衡量傅高儀的學術地位,是有欠公允,他的其他著作依然甚有份量,其中成名作《日本新中產階級》,最近出了五十周年紀念版,足見影響歷久不衰,值得向大家推薦。

先來一個正名。新舊是相對的,有新中產自然有舊中產,當中差異,在於國家認同。作者說:「有別於舊中產回應西方時,往往表現出民族沙文主義及傳統的復興,多數上班族深信,日本的傳統必須要適應現代……時至今日,對於念書時要熟記一百二十四個天皇的名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甚至對於國家起源的故事,原先號稱千真萬確的事實,如今都已經淪落到神道教神話的地步。」一場戰敗,造就了一群理性的新中產,由他們重建的日本,是一個能跟西方接軌的新日本。明治維新未竟全功的現代化,幾經波折,在戰後的五、六十年代終於實現了。

從工作態度到生活方式,新舊中產的態度也有分歧。戰後日本深受西方思想影響,個人主義抬頭,新中產開始追求work-life balance。作者說:「許多人都質疑之前理所當然接受的權威觀點,比如人活著就要承受痛苦,埋頭苦幹,並認為那是自然且不可避免的…..公司發現,要求上班族加班愈來愈困難。上班族習慣了規律的工作時間,把無償加班視為對自由的侵犯。」

且慢!作者有無搞錯?日本人怕辛苦不肯加班?那又何來「過勞死」?我最初也不理解,但想深一層就明白了,因為大家的reference point不同。作者是拿新中產跟戰前的舊中產比較,我們則拿昔日的上班族跟今日的「御宅族」比較,結論自然大有出入。這也是世代之爭的吊詭之處。有人認為新一輩不如上一輩,但在上一輩中,父執輩又不及祖父輩,後者又比不過曾祖父輩,這樣一代一代的數上去,永無休止,亦無意思。

話說回來。作者以新中產為研究對象,有其用意。因為他們是戰後日本的時代象徵,透過觀察其日常生活,順藤摸瓜,即可掌握社會全貌。相信大家都知道日本有所謂終身聘用制,而且,大家都好羡慕,對不對?但這個制度是有代價的,因為一間公司做到老,人人都爭入大公司,貪其薪高糧準,怎樣可以脫穎而出?當然是名牌大學畢業。如何考入名牌大學?那就看閣下讀甚麼中學了,如此類推,贏在起跑線,由幼稚園開始。作者說:「東京最近開了幾間特別學校,專為三至四歲準備應考幼稚園入學試的小孩而設。」這個「最近」,是指半世紀前,日本的怪獸家長遠比香港來得早,也更「怪獸」。

還有一個問題。香港有一試定生死,但只影響升學,在日本,入職考核的結果卻關乎一生的前途。因為終身聘用是雙向的,老闆不會炒你魷魚,你也不能隨便轉工,否則就是叛徒,遭人歧視事小,失去年資事大。日本職場是論資排輩,公私營如是。所以畢業後,年青人要馬上決定前路,決定了就無得反悔。正如作者說:「一個人的成就、保障和社會流動機會,被高度壓縮在人生的某一點。」這麼高風險的賭博,大家夠膽試嗎?

俱往矣。自從冷戰結束,全球化的競爭一下子以幾何級數遞增,日本的生產成本太高,工廠外移,職位流失,動搖了行之有效的終身聘用制,牽一髮而動全身,原本超穩定的中產階級亦告瓦解,貧富懸殊,出現了大前研一所謂的「M型社會」。由於前景暗淡,一職難求,年青人無奈加入「飛特族」(Freeter)行列,甚或隱居家中,做「御宅族」。換言之,今日上班族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更遑論像昔日的新中產,能夠代表整個社會。

套用Wiiliam Kelly的一句話作總結:「這本書雖不是一本超越時間的經典,卻是一本找住了時間脈搏的佳作。」要認識戰後日本的社會發展,這本書絕對不能錯過。

原文刊於《閱刊》十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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