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薪嘗膽 · 藝術 · 古典音樂

悼黃牧


我的音樂啟蒙老師、香港一代樂評人黃牧先生日前仙遊,噩耗傳來,不勝哀悼。

余生也晚,懂事之時,樂壇已是大師凋零。但黃牧那一輩,包括陳浩才、鄭延益、史君良、高考亮等諸位先生,皆見證了古典音樂的黃金歲月,親睹大師台上的風采魅力,加上他們學養豐富,博通古今,寫起樂評來,自然更有insight。我等後輩,望塵莫及。

上述前輩各有千秋,陳浩才走入門路線,介紹醉人音樂;鄭延益精於小提琴,其結集《春風風人》,話題亦以小提琴為主;史君良擅長聲樂,對歌劇知之甚詳;高考亮又名「教父高」,音響界無人不識。黃牧則大包圍,但凡吹、拉、彈、唱、指,評論皆有見地。而若論筆耕之勤,黃牧更是無出其右,自八十年代起即在多份刊物撰寫樂評,出版了七本音樂專書,累積過百萬字,閒時又在電台主持節目,跟聽眾談音論樂,啟發了整整一代人對賞樂的喜好,成就一時無倆。

遙想昔日初聽古典音樂,由欣賞走向鑑賞,轉捩點就是看了黃牧的大作。記得初中時買了一張卡拉揚八十年代的貝五唱片,我少不更事,不知道卡翁是何許人,只想聽《命運交響曲》,由誰來指也無所謂。及後,我在圖書館無意中看到黃牧的《音樂的世界》,內有一文蓋棺定論卡拉揚,好奇一讀,茅塞頓開……

走筆至此,且容我岔開一下。樂評從來難寫,因要談論無形之物,用詞難免主觀抽象,但對象是普羅大眾,如何用抽象的詞彙表達主觀的感受而又能引起讀者的共鳴,就要看樂評人的功力了。以食評為例較易解釋,若有食評家說某菜色口感豐富,你知道是甚麼意思嗎?是煙韌、鬆脆、爽口、彈牙、嫩滑、多汁?若是煙韌,是指有嚼勁,還是乾噌噌難嘴嚼?會不會食評家說的是前者,實情卻是後者?如何解釋這個分歧?是食評家的味蕾出問題,還是他的措詞有問題?

同樣道理,當有樂評家說某指揮感情豐富,又是甚麼意思?須知感情有好多種,層次各有不同,怎樣區分?相反,若說無感情,是真的無感情,抑或只是內歛的錯覺?

話說回來。黃牧的樂評易讀、可讀,是因為黃牧往往能用準確無誤的字眼表達虛無縹緲的主觀感覺,就像那篇《卡拉揚時代的終結》,他形容卡翁的風格是「平順無比的管弦樂演奏」。甚麼意思?黃牧不直接答你,用例子答你:

「女高音Sutherland的歌聲也許是『人耳能聽到』的最平順的人聲了,但要達至這種效果,她不惜放棄吐字的清晣度。因為每一個字都有它自己的音節,而發音不一定能配合旋律的『流線型』,為了達至最平順的效果,她寧願咬字不清也要避免唱出來的聲音有『棱角』。」

換言之,卡拉揚最大的問題,是欠缺「棱角」。而貝多芬的音樂,最需要的正正就是「棱角」。黃牧續道:

「卡拉揚的理論是,每一首樂曲都有一個大高潮,而他致力於堆砌這高潮。為了強調這高潮,他會刻意經營全首樂曲的其他樂段。這理論再加上他過於追求平順聲音的效果,使他的演繹永遠有一種精雕細琢,甚至趨於『人工化』的修飾效果。他的造句雖然圓滑流暢,但有時會令人覺得全沒『靈感』可言,美得來卻沒有真的感情。」

經黃牧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再聽唱片印證,果然如此。最明顯的例子是華格納的《紐倫堡的名歌手》序曲,全曲斧鑿痕跡甚深,而結尾銅管的爆棚音量,跟前段的壓抑又成顯著對比。

當然,開竅的過程並非一蹴即就,而是經過反覆思考,細心聆聽才能產生共鳴。而所謂開竅,不止是辨識卡拉揚的風格,而是明白到音樂作為演繹藝術,原來是二元創作,即先由作曲家譜曲,再由音樂家演奏,後者的個人風格,能賦予前者更豐富的內涵。

關於這一點,黃牧在《音樂家與音樂欣賞》一書中,亦有為文詳細分析,他說:「大紅大紫,任誰都分得出,唯獨墨有五色,才令人著迷。」版本比較,就是用你的味蕾,分辨不同層次的「口感」,並說出個所以然來。黃牧給我的啟發,把我引領到鑑賞級的嶄新境地,以更高的視野俯瞰古典音樂的大千世界。

黃牧用詞精準,還見於評論其他音樂家,例如Carlos Kleiber的「節奏感、衝勁與氣勢」、Buno Walter的「溫馨人情味」、Fritz Reiner的「流暢中見高貴感」、Leopold Stokowski的「燦爛華麗」、Bernard Haitink的「平實不華」和Nevill Marriner的「穩健、公務員作風」等。後二者可以做對比,「平實不華」跟「穩健」的意思接近,可以互通,但「穩健」加上「公務員作風」,則只能用來形容Marriner,而不能用於Haitink。筒中分別,是Haitink「有話要說」,只是說得比較平實,而Marriner予人的感覺,是「按章工作」而已。

當然,樂評必然包含各式各樣的形容詞,高手如黃牧,只需片言隻語,便可一針見血,把觀點說得清楚明白,且能透過錄音印證。反觀低手,則流於形容詞的推砌,洋洋灑灑卻言之無物,多讀無益,更遑論引導讀者深入比較不同版本之異同。

踏入千禧年,黃牧的樂評大幅減產至幾近零,他曾指新一代的演奏家(尤其指揮家)欠缺個人風格,個個都差不多,聽音樂會變得愈來愈無新意。2012年,黃牧應《蘋果》之邀短暫復出,寫樂評也寫舞評,可惜只寫了十多篇,專欄便停了,後來改為寫網誌,文章結集於兩本遺作《現場──聽樂四十年》及《芭蕾裙下》。

我不懂芭蕾,只論樂評,黃牧的新作不及早年,觀點不斷重覆,沙石亦較多(沙石的問題一向存在,但近年尤甚。文筆最好是《音樂家與音樂欣賞》一書),或許是黃牧已是閒雲野鶴,志不在此,也可能是樂壇已無大師,能刺激黃牧動腦筋了。

日前才子陶傑撰文掉念黃牧,提及一件往事,他說曾與前輩討論馬勒交響曲,「由於鑒賞的角度略有出入,鬧得不甚愉快」。據才子描述:

「他喋喋不休的指責紐約某交響樂團之名指揮如何在第八的第二部開頭指錯了一個小段。我說:Look,Albert,你聽音樂,非常專業, Perfect,但你用一個股壇精算師查看一家上市公司的帳目報表的Bean-counting目光對待一場演奏,也就是說,你用腦袋去分析馬勒,但我用心來聽古典音樂。聽馬勒第八,心潮澎湃,我在音符的海洋中只看見浮士德對上帝的背叛、無政府主義的興起、下接威瑪共和國出場的華麗的系列整體,而不是個別樂段轉折時不同指揮家的operational technicalities。」

假設上述為真(文人多大話,才子更甚,例如他說自己是黃牧在郵輪上唯一與之同枱食飯的人,便明顯是吹水,因為同行還有項明生),也不代表陶傑的層次更高,有可能是黃牧的職業病發作,過於重視細節,更有可能,是大師凋零的今日,任誰寫的樂評,也只能走技術分析的路。個人風格是大氣,不論演奏甚麼作品,始終如一。可惜現在學院派當道,風格式微,大氣消逝,剩下的,就只有「個別樂段轉折時不同指揮家的operational technicalities」了。

值得一提,《現場》一書收錄了一篇早年評郎朗的文章,該文對他大讚特讚。結集後,黃牧補上一篇簡短的附錄,打倒昨日的我,承認自己曾被郎朗「炫惑」了。黃牧不止學富五車,胸襟也勝過常人。

黃牧曾任企業高管,投資有道,財來有方,故人到中年已實現財務自由,可以提早退休,享受人生。他的格言是「死前把錢花光」,這個願望似乎是落空了。但活在當下,及時行樂,他比誰都更成功。

縱觀黃牧一生,逍遙灑脫自在,遊走四海,涉獵縱橫,且獨樂不如眾樂,啟迪後輩,不遺餘力。今斯人已去,餘蔭傳芳。謹以此文悼念我最敬重的音樂啟蒙老師,願前輩在天國與貝多芬、馬勒等大師重聚,焚香煮茗,把酒論樂。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