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owitz、Argerich及王羽佳

上星期聽了王羽佳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柴一),想寫篇樂評,於是找找自己有多少個柴一版本,竟達十二個之多!其中Horowitz及Argerich各佔其五,剩下三個分別是Richter、Gilels及Rubinstern

聽柴一,Horowitz是不二之選,他和Szell的五二年版及Walter的四八年版是best of the best,前者火花四濺,後者水乳交融,這兩個版本極難買,後者似乎已絕版了,慶幸我都擁有

Argerich是Horowitz以外的最佳選擇,她此曲的錄音頗多,最好應是與Dutoit的七五年現場版,那時Argerich正處於全盛期,跟Dutoit亦甚合拍。但這個版本好像沒有正式發行,只見於youtube,非常可惜。Argerich不同版本的演繹差異不大,只有七一年的DG錄音室版速度偏慢(指揮也是Dutoit),奇怪。

我的第一張Horowitz唱片,是他和Toscanini的四一年錄音室版,在昔日文化中心演藝禮品廊買的。店員(後來成為朋友)跟我說錄音不佳,但Horowitz是一等一的高手,仍建議我買來聽,一聽驚為天人,天下間竟有人的技巧如此凌厲,真的百聽不厭,即使要忍受單聲道的炒豆聲也無所謂。事實上,當年我的CD藏量甚少,而對古典音樂的熱情亦最高漲,不斷重聽同一CD也不會悶。

後來想聽聽其他版本,但五行欠水,唯有到九龍中央圖書館的視聽資料室聽,由於我對Horowitz以外的鋼琴家不甚了了,故隨便翻閱目錄,見是柴一便點播,嘩,不得了,此人技巧極佳,不讓老荷專美,看真點,竟然是女人?!我震驚之餘,亦不禁懷疑自己的鑑賞力,究竟我是否真的懂得分優劣?還是所有錄音(有資格錄音的,總不會太差吧)在我聽來也是一樣勁?幸好,之後我知道該女人是Argerich,而Argerich又是……我才放心,我的鑑賞力始終信得過。

老荷作古已久,而Argerich亦垂垂老矣,現在莫非是王羽佳的天下?那就要聽過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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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聖誕有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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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東燈飾已亮,表示聖誕將至。要記住,是聖誕,不是耶誕,更加不是左膠的season’s greetings(不用分辯,你講season’s greetings,我就當你係左膠,即人類公敵),一年最期待的日子、最多回憶的時刻又來了。

每年聖誕,我都會預早一個月播聖誕歌,抗衡「節日氣氛遞減定律」。這些年,家中收藏的聖誕CD也有十隻八隻,其中有四隻最常播(如上圖),首選,是卡拉揚的Christmas Adagio。還記得一九九六年,我在沙田的HMV閒逛,見此碟放在當眼處,好奇拿來試聽,第一首是Giuseppe Torelli的Christmas concerto,聽不夠一分鐘,我便放低耳筒,然後拿起CD走向收銀處,好像連價錢也沒有看清楚就拿出銀包來……

我聽古典音樂幾十年,很少會像這那一次,對一首從未聽過的樂曲如此著迷,而且在短短的一瞬間,就決定把它買下來,我甚至還沒有細看該CD同時收錄了甚麼樂曲,因為那短短一分鐘的引子,已經值回碟價。

何謂Christmas concerto?那可不是甚麼jingle bells的管弦樂版!事實上,我們平時聽慣聽熟的聖誕歌,大部份是上世紀初中期歐美的通俗作品,而Christmas concerto是另一回事,它是指中世紀天主教會特別委託作曲家為聖誕節譜寫的樂曲,而concerto一字,亦有別於今日我們認識的協奏曲,那是巴洛克時期的concerto grosso,即把樂團分為主奏部及伴奏部,兩個聲部互聲交替、模仿、追逐,構成一首結構複雜、音響華麗的樂曲。Vivaldi之後,concerto簡化為一個獨奏樂器,再配合一隊伴奏樂團的形式,如鋼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等。

話說回來。如果Torelli的Christmas concerto不是卡拉揚版,而是其他所謂的古樂團,用他們認為「正宗」的方式演奏,恐怕不會令我一聽著迷,唯有卡拉揚的大樂團所奏出的華麗音響,把這首樂曲開首的蒼涼、蕭殺的氣氛無限放大,令我彷彿置身於茫茫白雪中,迷失了方向。這種感覺,每次聽都會重現,但以第一次感受最深,也最震憾(相信跟當年的經歷有關)。如果要搬去荒島長住,只准帶三隻CD,卡拉揚的Christmas Adagio必定是其中之一!

排第二的,是Angel Voice第三輯,那是九十年代的出品,由英國的St Philips Boy’s Choir獻唱,其中一曲Walking in the air,來自經典聖誕卡通片《雪人回來了》的主題曲,演繹細緻動人,真係無得輸!

排第三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維也納兒童合唱團的Christmas album,該團多年來出過不少聖誕專輯,以這一隻最好,無他,皆因選曲、編曲、演繹皆合心水,沒有多餘的變奏或過場(新瓶舊酒的所謂「賣點」),回歸傳統,我最喜歡是War is over及O holy night。

最後也是最傳統的演繹,是昔日EMI在六十年代的出品,由劍橋大學英皇學院合唱團獻唱,不止沒有多餘的變奏,甚至沒有多餘的伴奏,無添加,原音重現,emmanuel是我較喜歡的一首。

通往古典殿堂的金鎖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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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門書通常千篇一律,不值得介紹,但這一本例外,我說的是《樂之本事》,作者是焦元溥,跟我一樣是70後,卻比我厲害百倍;15歲開始寫樂評,家中的藏碟量不比大學遜色,2005年出版《經典CD縱橫觀》三巨冊,才27歲,但內容之長闊高深,那些久居象牙塔的「學者」,恐怕望塵莫及。之後他環遊世界,訪問一眾鋼琴大師,寫成了上下冊的《遊藝黑白》,那時還未夠30歲!

是甚麼原因令這位才子紓尊降貴,寫起入門書來呢?「就像外文經典永遠需要新翻譯,入門書當然也是多多益善。」才子的自白,表面含蓄,其實暗藏自信,若無本事成一家之言,重複前人的工作,又有甚麼意思?寫入門書不難,難在有新意,例如classical一字,譯作「古典」是錯的,應為「經典」才對,何解?作者不直接答你,用例子答你:「想當年,Coca-Cola……」至於聽音樂會要保持安靜這個「阿媽是女人」的常識,作者一樣可以發揮創意,借大仲馬《基督山恩仇記》和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情節來重新解讀:

「音樂會裡有沒有『歐洲上流社會貴族習氣』?答案是有,可那些『上流社會』通常卻是最不守秩序的聽眾。遵守音樂會秩序確實是『階級化』,方向卻是往平民而非貴族靠攏──如果那平民是喜好音樂,專注於演出的愛樂者。」

厲害吧?香港近年注重通識教育,甚麼是通識?不就是觸類旁通嗎?作者由古典音樂講到可口可樂,然後筆鋒一轉,以昔日的文學經典,引證今日已有共識的賞樂態度,博古通今,任意縱橫,完美示範了通識的最高境界。

當然,講到明入門書,又豈能略過音樂史和作曲家不談?但作者不愧為才子,在有限的篇幅內,仍能用最顯淺的文字,把各個時期的特色和不同作曲家之間的淵源解釋得一清二楚。不過,作者並無刻意偏重大作曲家,偉大如貝多芬,也只佔半版的位置,反而那些知名度較低,甚至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只要作品能反映時代的面貌,作者也會介紹給讀者認識。如此一來,豈不是犯了入門書的大忌?

無錯,入門理應由淺入深,但何謂「淺」,何謂「深」?沒有一個客觀標準。況且鹹魚青菜,各有所愛,跟深淺無關,純粹個人喜好,這就更加主觀了。例如作者說,他是聽了布拉姆斯的《悲劇序曲》後,才真正愛上古典音樂。我夠膽講,這首序曲永遠不可能列入甚麼「十大金曲」或「三十首永恆經典」之中。馬勒的音樂夠「深」了吧?但我告訴大家一件真人真事,從前有位叫Kaplan的商人,無意中聽過馬勒的《復活交響曲》,竟然瘋狂迷上,不惜放下生意,周遊列國聽盡此曲的音樂會,甚至拜師學藝,再包起一隊樂團登台過指揮癮,傳為樂界美談。有錢便是任性,但任性得這麼有品味,我倒是第一次見!

最後,容許我跟作者商榷一點,他認為聽古典音樂不難,但不及賞畫或看雕塑般容易,因為後者一目了然,但聽音樂,你要有記性,如果「聽到第二小節就忘了第一小節,那你根本不可能欣賞這首樂曲。」已故老牌樂評人鄭延益卻有另一番見解:「在各種文化藝術中,音樂是最玄妙神奇的。要欣賞不論是文學、詩歌、繪畫或雕塑,都必須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水平愈高就愈能理解其意境和美;唯獨音樂例外。它是唯一不需要任何文化知識,不需要理性上的理解就能直接由心靈感受到、享受到的神奇事物。即使目不識丁的文盲,都會喜歡音樂。」

我無意訴諸權威,但以我的經驗,到美術館參觀,事前若無做足功課,是不可能有深刻體會。很難想像有人看到Edvard Munch的名作《吶喊》而驚呼,但真的有不少人聽過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而淚流;久石讓的動畫配樂,也有一種美得令人窒息的魔力。這一點,相信大家必有同感。

古典音樂無疑是曲高,非常高,但不一定和寡。不懂音樂,也可以欣賞音樂,只要有耳能聽,用心去聽就可以了,嚴格來說,連入門書也可以不看,但如果真的要看,就看焦元溥的吧!

原文刊於《閱刊》四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