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聖誕有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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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東燈飾已亮,表示聖誕將至。要記住,是聖誕,不是耶誕,更加不是左膠的season’s greetings(不用分辯,你講season’s greetings,我就當你係左膠,即人類公敵),一年最期待的日子、最多回憶的時刻又來了。

每年聖誕,我都會預早一個月播聖誕歌,抗衡「節日氣氛遞減定律」。這些年,家中收藏的聖誕CD也有十隻八隻,其中有四隻最常播(如上圖),首選,是卡拉揚的Christmas Adagio。還記得一九九六年,我在沙田的HMV閒逛,見此碟放在當眼處,好奇拿來試聽,第一首是Giuseppe Torelli的Christmas concerto,聽不夠一分鐘,我便放低耳筒,然後拿起CD走向收銀處,好像連價錢也沒有看清楚就拿出銀包來……

我聽古典音樂幾十年,很少會像這那一次,對一首從未聽過的樂曲如此著迷,而且在短短的一瞬間,就決定把它買下來,我甚至還沒有細看該CD同時收錄了甚麼樂曲,因為那短短一分鐘的引子,已經值回碟價。

何謂Christmas concerto?那可不是甚麼jingle bells的管弦樂版!事實上,我們平時聽慣聽熟的聖誕歌,大部份是上世紀初中期歐美的通俗作品,而Christmas concerto是另一回事,它是指中世紀天主教會特別委託作曲家為聖誕節譜寫的樂曲,而concerto一字,亦有別於今日我們認識的協奏曲,那是巴洛克時期的concerto grosso,即把樂團分為主奏部及伴奏部,兩個聲部互聲交替、模仿、追逐,構成一首結構複雜、音響華麗的樂曲。Vivaldi之後,concerto簡化為一個獨奏樂器,再配合一隊伴奏樂團的形式,如鋼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等。

話說回來。如果Torelli的Christmas concerto不是卡拉揚版,而是其他所謂的古樂團,用他們認為「正宗」的方式演奏,恐怕不會令我一聽著迷,唯有卡拉揚的大樂團所奏出的華麗音響,把這首樂曲開首的蒼涼、蕭殺的氣氛無限放大,令我彷彿置身於茫茫白雪中,迷失了方向。這種感覺,每次聽都會重現,但以第一次感受最深,也最震憾(相信跟當年的經歷有關)。如果要搬去荒島長住,只准帶三隻CD,卡拉揚的Christmas Adagio必定是其中之一!

排第二的,是Angel Voice第三輯,那是九十年代的出品,由英國的St Philips Boy’s Choir獻唱,其中一曲Walking in the air,來自經典聖誕卡通片《雪人回來了》的主題曲,演繹細緻動人,真係無得輸!

排第三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維也納兒童合唱團的Christmas album,該團多年來出過不少聖誕專輯,以這一隻最好,無他,皆因選曲、編曲、演繹皆合心水,沒有多餘的變奏或過場(新瓶舊酒的所謂「賣點」),回歸傳統,我最喜歡是War is over及O holy night。

最後也是最傳統的演繹,是昔日EMI在六十年代的出品,由劍橋大學英皇學院合唱團獻唱,不止沒有多餘的變奏,甚至沒有多餘的伴奏,無添加,原音重現,emmanuel是我較喜歡的一首。

通往古典殿堂的金鎖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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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門書通常千篇一律,不值得介紹,但這一本例外,我說的是《樂之本事》,作者是焦元溥,跟我一樣是70後,卻比我厲害百倍;15歲開始寫樂評,家中的藏碟量不比大學遜色,2005年出版《經典CD縱橫觀》三巨冊,才27歲,但內容之長闊高深,那些久居象牙塔的「學者」,恐怕望塵莫及。之後他環遊世界,訪問一眾鋼琴大師,寫成了上下冊的《遊藝黑白》,那時還未夠30歲!

是甚麼原因令這位才子紓尊降貴,寫起入門書來呢?「就像外文經典永遠需要新翻譯,入門書當然也是多多益善。」才子的自白,表面含蓄,其實暗藏自信,若無本事成一家之言,重複前人的工作,又有甚麼意思?寫入門書不難,難在有新意,例如classical一字,譯作「古典」是錯的,應為「經典」才對,何解?作者不直接答你,用例子答你:「想當年,Coca-Cola……」至於聽音樂會要保持安靜這個「阿媽是女人」的常識,作者一樣可以發揮創意,借大仲馬《基督山恩仇記》和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情節來重新解讀:

「音樂會裡有沒有『歐洲上流社會貴族習氣』?答案是有,可那些『上流社會』通常卻是最不守秩序的聽眾。遵守音樂會秩序確實是『階級化』,方向卻是往平民而非貴族靠攏──如果那平民是喜好音樂,專注於演出的愛樂者。」

厲害吧?香港近年注重通識教育,甚麼是通識?不就是觸類旁通嗎?作者由古典音樂講到可口可樂,然後筆鋒一轉,以昔日的文學經典,引證今日已有共識的賞樂態度,博古通今,任意縱橫,完美示範了通識的最高境界。

當然,講到明入門書,又豈能略過音樂史和作曲家不談?但作者不愧為才子,在有限的篇幅內,仍能用最顯淺的文字,把各個時期的特色和不同作曲家之間的淵源解釋得一清二楚。不過,作者並無刻意偏重大作曲家,偉大如貝多芬,也只佔半版的位置,反而那些知名度較低,甚至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只要作品能反映時代的面貌,作者也會介紹給讀者認識。如此一來,豈不是犯了入門書的大忌?

無錯,入門理應由淺入深,但何謂「淺」,何謂「深」?沒有一個客觀標準。況且鹹魚青菜,各有所愛,跟深淺無關,純粹個人喜好,這就更加主觀了。例如作者說,他是聽了布拉姆斯的《悲劇序曲》後,才真正愛上古典音樂。我夠膽講,這首序曲永遠不可能列入甚麼「十大金曲」或「三十首永恆經典」之中。馬勒的音樂夠「深」了吧?但我告訴大家一件真人真事,從前有位叫Kaplan的商人,無意中聽過馬勒的《復活交響曲》,竟然瘋狂迷上,不惜放下生意,周遊列國聽盡此曲的音樂會,甚至拜師學藝,再包起一隊樂團登台過指揮癮,傳為樂界美談。有錢便是任性,但任性得這麼有品味,我倒是第一次見!

最後,容許我跟作者商榷一點,他認為聽古典音樂不難,但不及賞畫或看雕塑般容易,因為後者一目了然,但聽音樂,你要有記性,如果「聽到第二小節就忘了第一小節,那你根本不可能欣賞這首樂曲。」已故老牌樂評人鄭延益卻有另一番見解:「在各種文化藝術中,音樂是最玄妙神奇的。要欣賞不論是文學、詩歌、繪畫或雕塑,都必須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水平愈高就愈能理解其意境和美;唯獨音樂例外。它是唯一不需要任何文化知識,不需要理性上的理解就能直接由心靈感受到、享受到的神奇事物。即使目不識丁的文盲,都會喜歡音樂。」

我無意訴諸權威,但以我的經驗,到美術館參觀,事前若無做足功課,是不可能有深刻體會。很難想像有人看到Edvard Munch的名作《吶喊》而驚呼,但真的有不少人聽過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而淚流;久石讓的動畫配樂,也有一種美得令人窒息的魔力。這一點,相信大家必有同感。

古典音樂無疑是曲高,非常高,但不一定和寡。不懂音樂,也可以欣賞音樂,只要有耳能聽,用心去聽就可以了,嚴格來說,連入門書也可以不看,但如果真的要看,就看焦元溥的吧!

原文刊於《閱刊》四月號。

港樂新體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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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年代,因為有半價優惠,經常聽港樂,每季最少聽三、四場。畢業後,要付正價,入場意欲大減,試過連續數季缺席。在迪華特時代,我也只聽過三、四次,其中一次還是新伊館的交響情人夢音樂會,音響差到不得了,完全不適合舉行古典音樂會。到了梵志登上台,至今三年,我才首次入場聽他的「貝多芬全集」。

單看履歷,梵志登固然勁(以今日的標準看),但是否較迪華特優勝,則要聽過先知。我除了第一次聽梵志登的音樂會,還是第一次在開季前訂票,以前都是往票房買票,但要不是售罄(平價票永遠是最快售罄的),就是買不到好位置,今次訂票,全看在樂聖的份上,貝多芬全集真的不容錯過,但五行欠水,只聽一、三、八、九,共兩場,另加Vengerov拉梁祝,看港樂有否脫胎換骨。

先講第一場,上半場是貝八,下半場是貝三,這個舖排純粹是商業考慮,貝三的知名度遠勝貝八,當然要壓軸。貝八很少聽,也沒有甚麼心得可以分享,故只評貝三。人稱《雄交響曲》,當然不是貝多芬改的。那麼「英雄」是誰?是稱帝前的拿破崙?當然不是。稱帝後的梟雄就更不用提了。是貝多芬理想中的「偉大領袖」?有可能,但我更相信台灣學者崔光宙的講法,英雄,就是貝多芬自己!這一點,稍後再講。

評樂團的表現,技術上,最基本可從以下方面入手:弦樂是否齊一、音色是否豐滿、低音聲部(尤指大提琴及低音大提琴)的聲底能否撐起整隊樂團、木管音色是否柔美、造句是如歌般還是刻板、銅管是否精準、音色是否嘹亮、音量是否足夠,而整體上,各聲部之間的配搭是否緊密一致、結構有無鬆散、層次是否分明等。

初聽梵志登相,感覺比前任多了一份激情、幹勁,速度偏快,充滿活力,虎虎生威,演奏貝多芬的交響曲,菱角分明,力量澎湃。港樂的小提琴及中提琴組最佳,齊一、精準,音色豐滿,造句有彈性,亦見心思,木管不俗,銅管中規中矩,起碼不覺有走音。最大問題是大提琴及低音大提琴,音量不足。在貝三第一樂章發展部,大提琴有一段主題要演奏,但音量完全被中小提琴蓋過,在此樂章的結尾,就連木管和銅管的聲部也聽不清楚,歸根究柢,是弦樂聲部太強之故。我最初以為座位問題,後來見樂評人劉偉霖也有相同見解(他說:「港樂弦樂奏得出豐滿的聲響,但正是一個問題,因為沒有加倍的管樂明顯被壓倒,管樂扮演的和聲功能被弦樂的旋律過度遮蓋。筆者覺得小號最見不足,無法穿透樂隊,亦無法在音樂最狂熱時扮演「凌駕一切」的角色。」),我才有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快慰。

反觀迪華特,一向層次分明,有點像傳奇大師Celibidache,當然後者是神級,指揮捧如放大鏡,讓觀眾聽到一些平時聽不到的聲部,梵志登在貝三第一樂章的表現相反,平時聽到的聲部也清不清楚了。

第二樂音是著名的《送葬進行曲》,結構為三段式,即A、B、A,第一個A是c小調,即送葬主題,氣氛陰沉,預示死神臨近,B段轉為C大調,氣氛緩和,像是迴光反照,重現生機,但不久送葬主題又再響起,之後是全曲最精采的賦格。貝多芬不擅寫賦格,寫出來都是古古怪怪的,但這一段例外,堪稱音樂史上最哀怨動人的賦格,之後號角齊鳴,宣告死神得勝,最後回到A的主題,靜靜結束。

貝多芬是第一個把《送葬進行曲》融入交響曲的作曲家,用意何在?跟《英雄》這個標題又有何關聯?如前述,「英雄」就是貝多芬自己,他因耳疾而漸失聽覺,痛不欲生,想過自殺,也差點付諸實行,在寫下了那封著名的《海利根遺書》後,他想通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對貝多芬來說,沒有甚麼比失聰更大的打擊,這是上天給他最大的考驗。能力愈大責任愈大,貴為樂聖,他有舉世無匹的才華,本應承擔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重任,他不能死,他要活著,非要完成這個偉大的使命不可。

在《英雄》之前,古典餘風猶在,作曲家追求結構的工整多於內心的表達,直至貝多芬走過了死蔭幽谷,像火鳳凰重生,澎湃的樂思如崩堤的河水,一發不可收拾,以《英雄》明志,從古典一步跨進了浪漫,《送葬進行曲》可說是《海利根遺書》的配樂,表面上死神贏了,但它只奪走了貝多芬的「舊我」,一個全新的貝多芬卻在火裡重生!第三樂章是活潑的詼諧曲,貝多芬打敗了死神,也戰勝了命運,帶著輕鬆的心情上路,向偉大的目標進發。

說了這麼久,梵志登如何演繹第二樂章?對不起,忘記了!畢竟已是五個月前的事,而音樂會後的筆記也沒有記下這一樂章的感想,印象中是不錯的,但又未至於刻骨銘心,僅此而矣。反而第三樂章我倒有話要說。這個樂章充滿活力,正好給梵志登盡情發揮的機會,就連中段法國號的和聲,因為技術上難以克服的困難,一般指揮會在這裡放慢速度,但梵志登沒有減速,三步拼作兩步就跨過了,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氣,但這樣的處理手法,我是有點保留,不是先入為主聽慣了慢速,而是前段衝了一輪,登上人生第一個高峰,好應該放慢腳步,一來稍為回氣,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二來,在高處環顧四周美麗的風光,也切合了貝多芬死過番生的心情。走過了幽暗,迎來光明的遠景,不好好欣賞不是太可惜了嗎?

第四樂章的重點是那個著名的《普羅米修斯》主題,傳說普羅米修斯盜取天火,為世人帶來光明,代價是被宙斯狠狠的懲罰。貝多芬自比普羅米修斯,忍受命運的捉弄及上天的考驗,為世人譜寫最偉大的樂章。Robert Schauffler說:「貝多芬創作《英雄交響曲》時,將音樂的精神力量由古典形式中解放出來;他本人成為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使短暫的音符成為希望之火。」不用說,以梵志登的風格來演奏此樂章,必定光輝燦爛,全曲四樂章中,以這一樂章表現最好。

到了萬眾期待的《合唱》(跟貝八一樣,同場的貝一也沒有心得可說)。

梵志登一如上場般進取,第一樂章甚佳,奏出了盤古初開的情景,令人想像到貝多芬橫空降世、君臨天下,一手把古典音樂提升到前無古人的嶄新境界。

第二樂章是世俗之樂,襯托出第三樂章的溫情,都是人之所好。從《英雄》那一場所見,梵志登處理弦樂有一手,齊一、精準,音色豐滿,造句有彈性,亦見心思,是港樂的最大特色,此一風格在《合唱》的第三樂章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份溫情令人如沐春風,但稍一過火,則會變成煽情,老實講,是溫情還是煽情,單靠現場聽一次很難判斷,但我寧願冒著過火的風險,也要聽梵志登,而不取平淡如水的依書直說(上次聽迪華特的《合唱》,第三樂章就有點呆板)。說回第二樂章,梵志登的處理是四平八穩,要做的都做了,有氣勢,但沒有驚喜。

第四樂章,梵志登一開始有少少反高潮,火力不夠,做不到狂風掃落葉的效果。為何要這個效果?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前面三個樂章的樂思一筆勾消(包括第一樂章喻意的理想奮鬥、第二樂章的世俗之樂,以及第三樂章的溫情,這全是私欲),再帶出貝多芬最崇高的理想、也是人類最高層次的快樂──四海之內皆兄弟(相對之前的私欲)。沒有狂風掃落葉的氣勢,就不能一鎚定音。(可聽六十年代版的卡拉揚,他才叫狂風掃落葉)。

第四樂章的瑕疵,只是開首一瞬,之後回復正常(那一瞬應該是刻意所為,但我不喜歡這個「刻意」)。不止正常,簡直超出預期,先說那隊國家歌劇院合唱團,置於舞台末端,而非「慣常」的管風琴底(不計這一場,我共聽過三場《合唱》,兩場港樂,分別是黃大德及迪華特,還有一場是聖馬田室樂團,合唱團皆置於管風琴底),可能想多賣幾張門票?

話說回來。合唱團水準奇高,整齊,音量足,有氣勢,且跟樂團合而為一(因為位置近了?),更重要的是,合唱團跟弦樂聲部一樣,造句「有彈性,亦見心思」,尤其大細聲及漸變音量,控制得天衣無縫。我雖不懂聲樂,但從完場時觀眾對哈唱團的熱烈歡呼,應可間接證明我的評語。

在《英雄》那一場,港樂的弦樂(主要是中小提琴)聲部音量過大(說得好聽一點,是太豐滿了),低音聲部,甚至木樂、銅管在個別樂段也被淹沒,這個問題在《合唱》大有改善。木管尤佳,其中雙簧管及短笛,即使在樂團加合唱團齊奏的澎湃音量中亦能吹出足以穿透其中的嘹亮音色,值得一讚!

順帶一提,那位替補中的替補周與倩小姐,以我對聲樂的外行認識(有可能錯,但希望對),也算中規中矩,不突出,但交到差。

事後,我再留意劉偉霖的樂評,結果是令我有點失望,不是他寫得不好,而是他提出了一點,令我不禁反思。他說:「國家大劇院合唱團的表現,筆者只能用『鳩叫』來形容。」眾所鳩知,「鳩叫」是強國庸俗節目《中國好聲音》、《我是歌手》等的特色,是窮得只剩下錢的土豪暴發戶的最愛。我在現場不覺得合唱團「鳩叫」,只覺得他們聲音雄亮,但經劉前輩這麼一說,我再回想,的確,他們的聲音實在太「雄亮」了,是不是過了火位呢?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聽現場容易過份投入,也比較容易接受過激的演出,反而在家聽唱片,心情會較平靜,判斷也會較客觀。

我自問品味不俗,賞樂經驗也頗豐富,但今次竟然老貓燒鬚,跟土豪一樣為「鳩叫」喝采,自己真的要認真檢討一下。至於Vengerov拉梁祝,留待下篇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