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區的日子(之一)

未命名

不知不覺,我在北區已經生活了二十年,期間經歷了說不盡的故事,甜酸苦辣,難以忘懷,趁記憶猶新,好應該為文記之,在東北變天前,留一見證。

未搬入北區前,我是省城人,余家貧,居於比今日的劏房更惡劣的板間房,無窗,不能裝冷氣,炎夏時,一日要沖幾次涼降溫,晚上熱到睡不著,花錢買了冷風機(用水製冷,吹出來的風,比風扇稍涼)也不管用,總之不是人住的,但也住了差不多一年(之前一直住梗房,環境尚可,後來迫遷,才住進這個人間煉獄),應該是黎明前的黑夜,之後獲房署分配粉嶺祥華村的公屋,曙光初現,大喜過望,猶如中了六合彩,沒有揀樓,馬上答應。那年是九五年的夏天。

當年省城人對粉嶺的印象,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近邊境,有牛、通街牛屎,還有撲蝶,跟省城是兩個世界。我在出世後至搬入粉嶺前,極少去新界,最多偶爾在周末到大圍踏單車。但好奇怪,在搬屋前半年,我竟然因緣際會,三次造訪從未踏足的粉嶺,緣份早註定,現在回想也覺妙不可言。

第一次是無心插柳。某日無聊,朋友無空,想不到有甚麼好做,忽發奇想,不如入新界行一轉打發時間,於是坐言起行。為何北上?因為是另一番風景,久居石屎森林,人多車多廢氣多,想去真正的大自然吸一口新鮮空氣,散散心。雖然如此,這想法也夠奇哉怪也,因為那時的我是一個典型廢青……不,是邊青,朋友圈中不乏古惑仔,去機舖打機是放學後的指定娛樂(太子的喜路、福將、世嘉,深水埗的趣樂街,我都留下不少腳毛),這樣的一個邊青,竟會生出去新界郊遊的奇想?哈,世事就是這麼不可理解。

在九龍塘上車,沒有計劃,純粹即興,連去甚麼地方也沒有想好,總之一路向北。沙田、大圍不會考慮,那裡即使廿年前亦跟省城無異,繼續北上,大學原本不錯,奇怪沒有落車,到了大埔、太和,依然不合心水,莫非要坐到去羅湖?就在粉嶺前的九龍坑,我見綠草如茵,山嶺延棉,對了,是這裡了,下車吧。

出了火車站,第一眼望到的是碧湖花園,用現代漢語說,吸晴指數非常高。碧湖建於九十年代初,不少同期落成的私樓,如名都、粉中等,設計尚算平實,但碧湖的華麗外觀,在粉嶺這個鳥不生蛋之地,簡直是鶴立雞群,我估,碧湖應該是第一代的假豪宅吧!

粉嶺有甚麼好行呢?不知道,說過了,純粹kill time,就往碧湖方向行吧,果然氣派萬千,但心裡奇怪,在粉嶺耕田的鄉下佬,何以買得起這樣的豪宅呢?我真係無知,其實那時粉嶺已沒有多少人耕田了,但別笑我,時至今日,不少省城人對粉嶺的印象仍停留在半世紀前:牛、牛屎、撲蝶。

行完碧湖後再往那裡去,我已經忘了,只記得在附近見路就行,兜了幾個圈,就拆返火車站,準備回省城。呀,對了,平時坐慣地鐵,有學生優惠,不知道九鐵(當年還叫九廣鐵路)原來沒有,去程照用學生儲值票,他媽的收我成人價,初時不知道,奇怪短短半小時的車程這麼貴,莫非入閘機壞了?於是回程時直接買小童票,我非小童,但潛意識覺得小童價和學生價是一樣的,幸好無被人捉,否則百辭莫辯。就這樣,我結束了第一次粉嶺之旅。

第二次是有預謀的。某日有兩個同學仔話想找一個無去過的地方探險,我馬上想起粉嶺,於是三人行,再次北上。他們是我少數非古惑仔的正當朋友,平時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出了火車站,我們沿百和路向嘉福進發,最後去到現在的百和路遊樂場,當年是一塊爛地,只見遍地亂石,大小不一,於是我們玩起互相擲石的遊戲來,為免傷及好友,我們盡量揀泥頭,非常頑皮,但真係好好玩。玩到累,就席地而坐吹水,有一個畫面我到今日仍好清晰,就是對面的嘉福村仍在興建中,發出隆隆的聲音,當時任憑我再好的想像力,也不可能想到,我日後其中一個衣食父母(補習學生)就是住在嘉福,有一次補習時,我把單車泊在嘉福對出的行人路其中一棵樹,補完習出來,發覺單車被人偷了,只剩下一把鎖!

第三次是陪朋友到粉嶺探親,他住在塘坑,我們經祥華過康樂公園出隧道,回程時在祥華村的七仔買了汽水飲,我當時還不知道祥華村會是我日後的住所。在回省城的火車途中,我還跟一個同齡飛女嘈交(原因好像是互啤),她在九龍塘出,回身向我擲水樽,想拿尾彩,但無擲中。我雖然係邊青,跟人因互啤而嘈交是尋常事(打交則未試過),但好男不與女鬥,即使對方係飛女,也太失禮了。

以上就是三訪粉嶺的經過,過了不久,大約八月尾,承蒙偉大的港英政府的恩惠,終於可以逃離酷熱難擋的無間地獄,舉家搬入粉嶺,從此展開了我長達二十年的牛、牛屎和撲蝶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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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戰百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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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零一四年的聖誕節重溫《聖誕快樂》這套電影,有兩重意義,一是應節,另一是要紀念一九一四年爆發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歷史長河,硝煙無數,以這一場大戰的影響最深遠,歐洲歷史徹底改寫,人類文明的發展亦從此走上了歧途。

戰事雖然殘酷,電影情節卻充滿溫情,那是真人真事改篇,話說開戰後的第一個平安夜,前線多處士兵自發停戰,敵對雙方把酒同歡,共慶佳節。電影以此為背景,開首由法、俄、德三個小孩站在課室各自讀出愛國宣言,內容自是政府洗腦,鼓吹互相仇恨。大戰緣起,起於童心泯滅。

仗打了半年,參戰各方的士兵均被各種前所未見的大殺傷力武器所震懾,恐懼、憤怒、無助、思鄉的情緒在戰壕內漫延。平安夜裡,蘇格蘭神父為了勞軍,用風笛吹出一段家鄉的旋律I’m dreaming of home,士兵繼而和唱,歌聲傳到對面的德軍戰壕,其中一名德軍本身是男高音,聽到對家高歌,忍不住露兩手,唱出著名的《平安夜》,這回輪到神父接招,用風笛幫敵軍伴奏,大家一唱一和,膽子也就大了,男高音索性走出戰壕,這才發覺蘇格蘭人已經席地而坐,欣賞這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兩軍將領見大家興緻勃勃,也無謂掃興,於是協議休戰,讓雙方稍事休息。此時,一直旁觀的法軍暗嘆:「兩軍高峰會,但無我們的份。」法軍將領為免同袍失望,也勇敢上前搭訕,主動要求加入休戰行列,結果三軍士兵在這一夜化敵為友,互相祝賀,分享美酒小食,並互傳家人照片,於醜陋的戰場上彰顯人性的光輝,寫下戰爭史上最溫馨的一頁。

關於一戰,我之前在《閱刊》還介紹過兩本書,分別是Stefan Zweig的《昨日的世界》和Eric Maria Remarque的《西線無戰事》;一本是小說,一本是自傳,皆非嚴肅的歷史著作,勝在夠寫實,內容均是作者的親身經歷,有血有肉,讀者也可以從中窺探戰爭的禍害,補傳統史書之不足。兩本書還有一個共通點:一戰是歐洲歷史以至人類文明的分水嶺;大戰前是崇優、尚智、鄙愚。大戰後,仇恨滋生、反智當道、低俗橫行。其中《昨日的世界》在這方面有詳細而生動的描述,可惜篇幅所限,在《閱刊》的文章中無法盡錄,故轉錄如下:

「在一九一四年,廣大群眾享受了近半個世紀的和平之後,他們對於戰爭又能知道甚麼呢?」

「在他們看來,戰爭是奇遇,恰恰因為遙不可及,可以憑空想像,賦予戰爭一種英雄而浪漫的色彩。(註:《聖誕快樂》開首,哥哥跑到教堂通知弟弟開戰了,叫他一起參戰為國效力,看他一臉興奮的表情,可知他是把從軍當作旅行了。)」

「他們對戰爭的印象,源於教科書和美術館繪畫所描述的戰爭:騎兵穿著耀眼的戎裝,進行眼花繚亂的廝殺。對老一輩的人來說,戰爭的記憶是一八六六年的普奧戰爭,只有三星期,速戰速決,流血不多,也沒有多少人犧牲。所以,在一九一四年八月,新兵總是向母親笑說:「我們聖誕就回來了。」真是多麼的天真!」

經歷過一戰的人,心態會徹底改變。Zweig說:

「一九三九年這一代人,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不再自欺欺人,戰爭可以延續多年,這段時間在一生中是無法彌補的。他們知道,向敵人衝鋒不會戴著桂冠和彩色綢帶,而是在戰壕和營地一待就是幾個星期,全身長滿虱子,渴得要死。他們知道,自己還未有機會見到敵人,就被遠處射來的槍炮打死。他們事先已經從各大媒體得悉新式武器之恐佈,巨形的坦克會把傷者壓成肉醬,飛機會把熟睡的婦孺炸成粉碎。他們不再相信戰爭會有上帝所希望的正義,一切都是滅絕人性!」

那是大文豪的親身經歷,讀他的回憶錄,勝過看一百本蛋頭歷史書。一戰之禍,在於釋放人類潛藏已久的獸性,接下來一百年的專制、暴行、殺戮,比過去一千年的同類罪惡還要恐佈!

當然,歐洲以前也經歷過黑暗時代,十字軍東征也死得人多,分別在那裡呢?在於以前的人普遍是文盲,無經歷過文明開化,基本上他們都是野蠻人,野蠻人做野蠻事,有何出奇?但後來歐洲出現了文藝復興和啟蒙時代,識字的人多了,理應更文明更講道理,尤其十九世紀末,科技發達,經濟繁榮,文教昌盛,族種融和,樂觀主義在各國盛行,時人覺得世界將不斷進步,烏托邦愈來愈近。但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摧毀了,就連人心都一下子被淘空。

當大家都以為自己已經成了文明人,開始相信人性本善的時候,才驚覺科技發達不是帶來新天新地,而是賦予內心的惡魔更大的破壞力,摧毀我們的世界。這個落差,足以令成千上萬的人發瘋。

這就是一戰最大的禍害,死傷只是一時,但潘多拉之盒一旦打開,影響卻是幾代人的生活。二十世紀是人類史上最多災多難的世紀,歸根究抵,是一百年前的那一響槍聲,歐洲以至世界最後一個「太平的黃金時代」,就這樣白白的給葬送了。

當年今日之迫於無奈

Battle

今天是日本戰敗六十二周年紀念。想當年,美國為了速戰速決,先後在廣島及長崎投擲原子彈,造成十多萬人死亡,日本見大勢已去,透過瑞士向盟軍表示無條件投降,正式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劃上句號,時為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昔日的歷史,在日本已成禁忌,除了官方定論外,無人夠膽提出異議。殊不知貴為日本防衛省大臣的久間章生早前發表「驚人言論」,指美軍當年使用核武是「迫於無奈」。此言一出,全國譁然,就連首相安倍晉三也表示不滿,命他日後要「慎言」。面對國內龐大壓力,久間決定請辭,套用他的話,也是「迫於無奈」。

日本人經歷過原爆災難,一直耿耿於懷,對久間的言論感到憤怒是可以理解。但將心比心,那些右翼份子一再堅持日本當年發動戰爭是「迫於無奈」,難道就不怕傷害別國人民的感情嗎?

記得甲級戰犯重光葵在戰後的回憶錄曾言,日本耕地有限,礦產不足,無法供養國內龐大的人口,只好積極開發朝鮮、台灣及中國的東三省,但中國政府沒有體恤日本的「難處」,反而煽動排日,最後激發兩國的軍事衝突,實非日本所願。言下之意,是日本根本沒做錯,即使有錯,中國也有份,不能盡怪日本。

惡人先告狀?未算。那些右翼份子最愛為偷襲珠珍港辯護,指責美國欺人太甚,聯同英國、中國及流亡的荷蘭政府組成「ABCD包圍網」,對日本實施經濟封鎖。日本曾經嘗試透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但均為美國拒絕,最後「迫於無奈」,只好採取軍事行動,希望可以「殺出條血路」。

如此強盜邏輯,簡直聞所未聞。自己國家不能自給自足,就大條道理掠奪別國的資源,甚至進行武裝移民,把別國據為己有,而且不准人家反抗,否則格殺勿論,這到底是甚麼道理?至於所謂的「ABCD包圍網」,則更是無理取鬧。要知道,當時日本已經開始在東南亞擴張勢力,等於向這個地區的列強挑釁﹝包括美、英、荷等﹞,人家對日本實施經濟制裁,是希望日本可以適可宜止,不要太放肆,日本卻以此為開戰藉口,而且卑鄙到偷襲美國的珍珠港,這不是強盜是甚麼?

話說回來,美國以核武迫日本投降,究竟是否如久間所說是「迫於無奈」呢?這個問題見仁見智。無錯,日本於戰爭後期已是強弩之末,就連曾經盛極一時的帝國海軍也幾乎全軍覆沒,無力再戰,即使美國不投擲原子彈,甚至不向東京等地發動空襲,日本也捱不了多久,投降是遲早的事,美國明知如此,仍要使用核武,豈不是濫殺無辜?

非也,非也。不要忘記,日本還有武士道精神,寧死不屈,美軍在硫磺島之役已經領教過,吃盡苦頭,想到他日進攻日本,要面對「一億總玉碎」,恐怕傷亡會更為慘重。站在美國的立場,如果有方法可以提早結束戰爭,避免兩敗俱傷,何樂而不為?況且,日本當時正秘密研製原子彈﹝由日本著名物理學家仁科芳雄教授負責,故又命「仁方案」﹞,雖然進度成疑,但美國為免夜長夢多,決定先發制人,也是情有可原。

當然,美國狠下心腸,拿日本來祭旗,背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要確立戰後的霸權地位,兼警告蘇聯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將會步日本的後塵。但講到尾,美國的狠心,始終有助我們抗戰勝利,說是「迫於無奈」,並非全無道理。久間因為這個「失言」而下台,是有點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