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那篤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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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腦袋變得奇怪,重要的事情記不起,但很多瑣碎事偏偏記得一清二礎,日積月累,也相當可觀。雖然這些事無頭無腦又古靈精怪,卻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黑格爾講過:「存在自有其因由。」趁腦袋尚未完全退化,將之記下,他日重讀,或許會另有一番體會。

今日先來一則。應該是廿年前吧。

當年我還在讀夜校,有一晚臨近放學,我不知食錯甚麼,突然便意大作。原本學校有廁所,也算衛生,我卻想返到粉嶺的家才解決,遙遙萬里,屎到渠成。我忘記了我是不是曾經有過這樣的潔癖,但現在肯定不會這麼傻。

且說便意如妊娠的陣痛,間歇傳來。每當便意稍息,我便覺得人生仍有希望。放學後,我由石硤尾行去九龍塘搭火車,途經桃源街公園,內有乾淨的廁所,但我還是堅持忍到返粉嶺。這是最後的機會,其時又一城尚未落成,錯過了,我更加不會去九龍塘火車站內那個冤崩爛臭的公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便意的頻率愈來愈密,身體開始不自主震抖。過了火炭,我知道,我要爆了,下一個站是大學,必須落車,否則要等到大埔,我肯定捱不過那漫長的吐露港。

當年大學站的廁所不在大堂,而在往羅湖方向的月台近車頭的位置(搬遷後,遺址猶在,見上圖)。還好,路途更短。好不容易忍到埋站,車門打開,我一枝箭衝向廁所,事隔多年,我仍清楚記得是蹲廁……。

事後洗手,我望向鏡子,面青口唇白,額角還流著一滴冷汗。剛才的崩堤,差點連心肝脾肺腎也給拉出來了。如果發生在車廂裡,真的不堪設想。正當我準備離開,有個男人突然衝入來,跟我四目相投,只是瞬間的對望,我便知道是甚麼一回事。只見他入了廁格,在連串的爆石聲後,伴隨一聲深呼吸的長嘆……Brother,I know that f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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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月台,夜已深,所在位置沒有上蓋,火車班次不及現在般頻密,車頭位置還沒有開闢通往中大校巴站的出口,而車站對出的grant hyatt,當年仍是一塊荒地,觸目所及,陰森淒冷,我坐在椅上,凝望對面月台旁的「喃嘸阿彌陀佛」石碑,據聞那裡曾經死過人(傳說中的辮子姑娘?),非常猛鬼。但我不怕,只想到這些年讀夜校的孤獨辛酸,還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壓力,令我多少次穿梭地獄又重回人間。而剛才的崩堤,彷彿是一個宣泄,不止肉體上,還在精神上。這種感覺很奇妙,只能意會,難以言傳。或許是這個原因,小弟自出娘胎疴過無數篤屎,也只有這一篤,還有那位在廁所內萍水相逢的Ching,我一直記到今天,歷歷在目,彷如昨日。

後記:

事雖小,也很無聊,卻是回憶拼圖不可或缺的一塊。如果大家有興趣,我會分享更多,如果大家無興趣,我還是會繼續分享。畢竟坊間絕大部份的回憶錄,也是自high,無人會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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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一場音樂饗宴

three tenors

今晚世界盃開幕,我想起28年前,即1990年意大利世界盃,那場比開慕禮更觸目的三大男高音音樂會。當年不知是誰的鬼主意,想出於開波前在古羅馬浴場先來一場別開生面的大show,由當時得令的Pavarotti, Domingo and Carreras破天荒攜手獻唱金曲。原本風馬牛不相干(想深一層,也不是完全九唔搭八,因為意大利是歌劇發源地,又是足球強國,現在主辦世界盃,辦一場慶祝音樂會,把三者串聯在一起,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竟然大獲好評,叫好又叫座,之後三屆世界盃(1994、1998、2002)都照辦煮碗,當係贈慶。

講開「三大男高音」,英文是the three tenors,原意是「三位」,而非「三大」,但直譯的話,是倒自己的米,把「三位」改為「三大」,是商業考慮了。但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不少爭議由此而起,因為音樂造詣難分高低,尤其聲樂,花腔(lirico-Leggero)、抒情(lyric)、英雄(helden)、戲劇(dramatic),音色技巧各有不同,所謂「三大」,用甚麼標準衡量?誰可以說了算?算了吧,反正音樂會是商業項目多於藝術表演,也就毋須咬文嚼字深究彼此的排名了。

1990年那一場,我還是小學生,要在多年後才有機會重看。反而1994年的音樂會,最令我印象深刻,因為那一年我開始瘋狂迷上古典音樂,由小時候當作安眠曲聽,變成以認真的態度和鑑賞的角度去比較同一樂曲不同版本的差異(那是欣賞performing arts的不二法門)。我最早認識的演奏家是卡拉揚,之後便是「三大」。1994年那一晚,音樂會是全球直播(不記得是無線還是亞視),我看得津津有味。翌日返學,跟音樂科老師談起,我問:「那個肥佬把聲好厲害,但沒有甚麼感情,不及其餘二人。」她的回應大概是「有眼光」、「識貨」之類。要知道,我當年還是一名品學俱劣的邊緣學生,在搗蛋之餘,還有雅興和老師談音論樂,也真是奇哉怪也。

說回「三大音樂會」。曲目除歌劇著名詠嘆調外,還精選了多首世界名曲及百老匯金曲,這是一般普及音樂會的正路做法。同一套套路,我覺得1994年最好,因為選曲較合我心水,編曲亦應記一功(由殿堂級配樂大師Lalo Schifrin操刀,自然是信心保證),沒有多餘的變奏及格格不入的引子(這是一般普及音樂會常犯的錯誤),以最少的改動復刻每首經典金曲(指詠嘆調以外的通俗作品),盡量不增不減,力求原汁原味,形神俱備。例如My Way,Carreras先唱,Domingo繼之,壓軸是Pavarotti獨一無二的嘹亮高音,唱出原曲所沒有的激情。而Those Were the Days更絕,開首Domingo和小提琴首席的一唱一和,甚有格調,之後速度漸快,合唱團加入,把全曲推向高潮,氣氛層層遞進,觀眾的情緒亦隨之牽動。這是我聽過眾多版本中最好的一個,沒有之一。

其實,「三大」那時已經過了盛年,但寶刀未老,若要挑剔的話,Carreras的退化比較明顯,聽他唱E lucevan le stelle有點吃力,跟全盛期有一段距離。無辦法,畢竟他經歷了漫長的血癌治療後,聲帶多多少少都有受損,能再次站在舞台上已屬萬幸。或許是這個原因,該曲只見於DVD版,而沒有收錄在容量有限的CD版內。此外,「三大」的拍子偶有失準,音色亦不夠融和,但融和的音色等於失去了特色;相反,暗中較勁,各顯神通,才是上世紀的大師最迷人的地方。而Zubin Mehta指揮的洛衫磯愛樂,表現無得頂,比之後兩屆接手的James Levin更好、更放。Mehta指揮傳統大曲或許深度不足,但普及音樂會絕對難不到他……噢,我這樣說是讚還是彈?

重聽這場經典音樂會,真的感慨良多。回想昔日在HMV漢口道總店頂樓的古典音樂室,在CD機前一再試聽。漫妙的美樂,流轉的時空,我這個初生之犢,剛走進古典音樂的殿堂,在寶山內自顧尋寶,欲罷不能。那些年,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余家貧,無錢買LD(那個年代還未有DVD),唯有買CD頂住癮先。估不到廿年後,LD死得比LP還要快,而DVD又大減價,買一送一(買DVD送CD),也只是百多元。世界變了,現在愈來愈少人買碟,一味download。唱片店的風光早已逝去,一如「三大」,Pavarotti走了,Carreras於前年退休,剩下一個Domingo,近年也改行當指揮……是的,「三大」或許名不如實,但至少能代表上世紀古典樂壇的盛世,一個一去不再、永遠不可能復刻的黃金時代。

我在北區的日子(之一)

未命名

不知不覺,我在北區已經生活了二十年,期間經歷了說不盡的故事,甜酸苦辣,難以忘懷,趁記憶猶新,好應該為文記之,在東北變天前,留一見證。

未搬入北區前,我是省城人,余家貧,居於比今日的劏房更惡劣的板間房,無窗,不能裝冷氣,炎夏時,一日要沖幾次涼降溫,晚上熱到睡不著,花錢買了冷風機(用水製冷,吹出來的風,比風扇稍涼)也不管用,總之不是人住的,但也住了差不多一年(之前一直住梗房,環境尚可,後來迫遷,才住進這個人間煉獄),應該是黎明前的黑夜,之後獲房署分配粉嶺祥華村的公屋,曙光初現,大喜過望,猶如中了六合彩,沒有揀樓,馬上答應。那年是九五年的夏天。

當年省城人對粉嶺的印象,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近邊境,有牛、通街牛屎,還有撲蝶,跟省城是兩個世界。我在出世後至搬入粉嶺前,極少去新界,最多偶爾在周末到大圍踏單車。但好奇怪,在搬屋前半年,我竟然因緣際會,三次造訪從未踏足的粉嶺,緣份早註定,現在回想也覺妙不可言。

第一次是無心插柳。某日無聊,朋友無空,想不到有甚麼好做,忽發奇想,不如入新界行一轉打發時間,於是坐言起行。為何北上?因為是另一番風景,久居石屎森林,人多車多廢氣多,想去真正的大自然吸一口新鮮空氣,散散心。雖然如此,這想法也夠奇哉怪也,因為那時的我是一個典型廢青……不,是邊青,朋友圈中不乏古惑仔,去機舖打機是放學後的指定娛樂(太子的喜路、福將、世嘉,深水埗的趣樂街,我都留下不少腳毛),這樣的一個邊青,竟會生出去新界郊遊的奇想?哈,世事就是這麼不可理解。

在九龍塘上車,沒有計劃,純粹即興,連去甚麼地方也沒有想好,總之一路向北。沙田、大圍不會考慮,那裡即使廿年前亦跟省城無異,繼續北上,大學原本不錯,奇怪沒有落車,到了大埔、太和,依然不合心水,莫非要坐到去羅湖?就在粉嶺前的九龍坑,我見綠草如茵,山嶺延棉,對了,是這裡了,下車吧。

出了火車站,第一眼望到的是碧湖花園,用現代漢語說,吸晴指數非常高。碧湖建於九十年代初,不少同期落成的私樓,如名都、粉中等,設計尚算平實,但碧湖的華麗外觀,在粉嶺這個鳥不生蛋之地,簡直是鶴立雞群,我估,碧湖應該是第一代的假豪宅吧!

粉嶺有甚麼好行呢?不知道,說過了,純粹kill time,就往碧湖方向行吧,果然氣派萬千,但心裡奇怪,在粉嶺耕田的鄉下佬,何以買得起這樣的豪宅呢?我真係無知,其實那時粉嶺已沒有多少人耕田了,但別笑我,時至今日,不少省城人對粉嶺的印象仍停留在半世紀前:牛、牛屎、撲蝶。

行完碧湖後再往那裡去,我已經忘了,只記得在附近見路就行,兜了幾個圈,就拆返火車站,準備回省城。呀,對了,平時坐慣地鐵,有學生優惠,不知道九鐵(當年還叫九廣鐵路)原來沒有,去程照用學生儲值票,他媽的收我成人價,初時不知道,奇怪短短半小時的車程這麼貴,莫非入閘機壞了?於是回程時直接買小童票,我非小童,但潛意識覺得小童價和學生價是一樣的,幸好無被人捉,否則百辭莫辯。就這樣,我結束了第一次粉嶺之旅。

第二次是有預謀的。某日有兩個同學仔話想找一個無去過的地方探險,我馬上想起粉嶺,於是三人行,再次北上。他們是我少數非古惑仔的正當朋友,平時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出了火車站,我們沿百和路向嘉福進發,最後去到現在的百和路遊樂場,當年是一塊爛地,只見遍地亂石,大小不一,於是我們玩起互相擲石的遊戲來,為免傷及好友,我們盡量揀泥頭,非常頑皮,但真係好好玩。玩到累,就席地而坐吹水,有一個畫面我到今日仍好清晰,就是對面的嘉福村仍在興建中,發出隆隆的聲音,當時任憑我再好的想像力,也不可能想到,我日後其中一個衣食父母(補習學生)就是住在嘉福,有一次補習時,我把單車泊在嘉福對出的行人路其中一棵樹,補完習出來,發覺單車被人偷了,只剩下一把鎖!

第三次是陪朋友到粉嶺探親,他住在塘坑,我們經祥華過康樂公園出隧道,回程時在祥華村的七仔買了汽水飲,我當時還不知道祥華村會是我日後的住所。在回省城的火車途中,我還跟一個同齡飛女嘈交(原因好像是互啤),她在九龍塘出,回身向我擲水樽,想拿尾彩,但無擲中。我雖然係邊青,跟人因互啤而嘈交是尋常事(打交則未試過),但好男不與女鬥,即使對方係飛女,也太失禮了。

以上就是三訪粉嶺的經過,過了不久,大約八月尾,承蒙偉大的港英政府的恩惠,終於可以逃離酷熱難擋的無間地獄,舉家搬入粉嶺,從此展開了我長達二十年的牛、牛屎和撲蝶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