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小兒上的第一堂國民教育課

日前小兒問我:「香港是否中國一部份?」……我就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或許早了一點,但有些事情,你不趁早講,對家就會搶去話語權。於是我這樣回應:

無錯,香港的確係中國一部份,no doubt about that!但以前不是的。很久以前,遙遠的英國和中國打扙(我補充一句,以前的人好鐘意打交,打贏有獎,打輸要罰),中國輸了,英國有兩份獎品,一是香港,一是賠償,即係錢。然後我畫了一幅地圖……

香港分開三部份,港島,即媽媽返工的地方;九龍,即你返學的地方;還有新界,即我們居住的地方。英國搶走了港島和九龍,永遠割讓,但新界是租出去,租九十九年,一九九七年要還給中國,那一年,你還未出世。

NT

臨近九七,英國和中國講數,想續租,中國拒絕,一定要收回香港。如果新界歸還中國,那九龍和港島如何自處?等於有人搶走了我們的客廳,順便租了我們的廁所,為期一個月,到期後,我們不續租,那個人可以點呢?他當然可以繼續在客廳住,但人有三急如何解決?無辦法,獨霸客廳難以久住,唯有放棄。香港的情況亦如此,英國無奈放棄了九龍和港島,連同新界一次過歸還中國,從此無拖無欠。

hand over

那英國是好人還是壞人?很難說。當年打中國,迫割地賠款,當然是壞人(錯有錯著,這是後話了)。但他們搶走香港後,用心管治,教好香港人,卻是功德無量。舉個例,以前我們隨地掉垃圾,英國人軟硬兼施,又教育又嚴懲,令香港人從此戒掉亂掉垃圾的惡習。為加強說服力,我開youtube給小兒看當年的宣傳片,邊看邊旁白:「嘩,你睇下果條垃圾蟲幾衰格,搞到啲地方污糟躐蹋,人見人憎,快啲搵差人叔叔拉佢呀!」

與此同時,中國政府(我無說共產黨,小兒不會明白,我亦懶得解釋)壞事做盡,例如餓死好多中國人。「點餓死法?」小兒問。因為政府叫耕田的人不要耕田,去做其他事,無人耕田,無糧食,自然餓死人了。還有,政府鼓勵人民打交,甚至打老師、打父母……阿仔面露驚訝神色。我解釋:「中國政府以前黐咗線,自己黐唔夠,仲要迫人民同佢地一齊黐。」我又開youtube給小兒看看當年紅衛兵是何等黐線。

red guard

那時候,有好多中國人覺得你打我我打你好恐佈,因為不知自己何時被人打死(或餓死),所以他們都想偷渡來香港,因為香港被英國管治,管得幾好,至少香港人不會像野獸見人就殺。但中國政府禁止人民逃走,英國政府又擔心太多中國人走來會吃不消,於是大家都在邊境建了一層層的鐵絲網。我拿電話出來給小兒看我上次在蛇嶺行山時影的相,山上有很多鐵絲網,像萬里長城把整座山圍起來。

因為中國政府管不好人民,等於父母不懂教仔,所以好多中國人都無家教,例如嘈喧巴閉、亂掉垃圾、打尖插隊、偷呃拐騙。我在網上找了一些大陸垃圾沙灘和「中國式排隊」(人貼人,以防插隊)的相給他看,讓他開開眼界。

rubbish beach  chi na queue 2

然後我問:「你平時在香港有無見過這樣的情景?」答案當然是無。我為求客觀中立,補了一句,不是所有中國人都會這樣,但會這樣的中國人,亦為數不少。

此時,我鼓起最大的勇氣,揜住良心說了這句話:「其實中國政府已經改善咗好多,起碼佢無再叫人打老師打父母,但有啲衰野仲未改到。」阿仔問是甚麼呢?例如小氣啦,誰敢罵政府,就拉誰坐監!他們又成日講大話,隱惡揚善,兼自私自利,為了賺錢發展經濟,污染環境也在所不惜,你看香港天色經常灰矇矇,點解?因為污染物由中國吹來。

dirty

我跟小兒說,你年紀還小,上述事情,原本不應該跟你說,但爸爸不想你錯信中國政府的大話,所以我要和你講真相。爸爸以前讀歷史,你看爸爸的書櫃,都是歷史,爸爸不會騙你。中國政府係壞人,雖然不及以前這麼壞,但依然是壞人。香港被他們管治,好無奈亦無辦法,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一如有些小朋友被他們的父母整天打罵,好淒慘,也是無辦法。我們住在香港,而香港又屬於中國的一部份,無得揀也無得走,我們只可以跟這個壞蛋中國政府保持距離。

阿仔問何如保持距離?我說,首先,我們要謹記香港人的身份,香港人知書識禮守規矩,不要亂掉垃圾,不要隨地踎,要講廣東話,寫正體字,最重要係寫雞翼,不要寫雞翅膀,要寫雪糕,不要寫冰淇淋。做回昔日英國政府管治下的香港人會做的事,這就是跟中國政府保持距離的第一步。

至於第二步,我遲一點再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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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那篤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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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腦袋變得奇怪,重要的事情記不起,但很多瑣碎事偏偏記得一清二礎,日積月累,也相當可觀。雖然這些事無頭無腦又古靈精怪,卻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黑格爾講過:「存在自有其因由。」趁腦袋尚未完全退化,將之記下,他日重讀,或許會另有一番體會。

今日先來一則。應該是廿年前吧。

當年我還在讀夜校,有一晚臨近放學,我不知食錯甚麼,突然便意大作。原本學校有廁所,也算衛生,我卻想返到粉嶺的家才解決,遙遙萬里,屎到渠成。我忘記了我是不是曾經有過這樣的潔癖,但現在肯定不會這麼傻。

且說便意如妊娠的陣痛,間歇傳來。每當便意稍息,我便覺得人生仍有希望。放學後,我由石硤尾行去九龍塘搭火車,途經桃源街公園,內有乾淨的廁所,但我還是堅持忍到返粉嶺。這是最後的機會,其時又一城尚未落成,錯過了,我更加不會去九龍塘火車站內那個冤崩爛臭的公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便意的頻率愈來愈密,身體開始不自主震抖。過了火炭,我知道,我要爆了,下一個站是大學,必須落車,否則要等到大埔,我肯定捱不過那漫長的吐露港。

當年大學站的廁所不在大堂,而在往羅湖方向的月台近車頭的位置(搬遷後,遺址猶在,見上圖)。還好,路途更短。好不容易忍到埋站,車門打開,我一枝箭衝向廁所,事隔多年,我仍清楚記得是蹲廁……。

事後洗手,我望向鏡子,面青口唇白,額角還流著一滴冷汗。剛才的崩堤,差點連心肝脾肺腎也給拉出來了。如果發生在車廂裡,真的不堪設想。正當我準備離開,有個男人突然衝入來,跟我四目相投,只是瞬間的對望,我便知道是甚麼一回事。只見他入了廁格,在連串的爆石聲後,伴隨一聲深呼吸的長嘆……Brother,I know that f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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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月台,夜已深,所在位置沒有上蓋,火車班次不及現在般頻密,車頭位置還沒有開闢通往中大校巴站的出口,而車站對出的grant hyatt,當年仍是一塊荒地,觸目所及,陰森淒冷,我坐在椅上,凝望對面月台旁的「喃嘸阿彌陀佛」石碑,據聞那裡曾經死過人(傳說中的辮子姑娘?),非常猛鬼。但我不怕,只想到這些年讀夜校的孤獨辛酸,還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壓力,令我多少次穿梭地獄又重回人間。而剛才的崩堤,彷彿是一個宣泄,不止肉體上,還在精神上。這種感覺很奇妙,只能意會,難以言傳。或許是這個原因,小弟自出娘胎疴過無數篤屎,也只有這一篤,還有那位在廁所內萍水相逢的Ching,我一直記到今天,歷歷在目,彷如昨日。

後記:

事雖小,也很無聊,卻是回憶拼圖不可或缺的一塊。如果大家有興趣,我會分享更多,如果大家無興趣,我還是會繼續分享。畢竟坊間絕大部份的回憶錄,也是自high,無人會看的。

那些年的一場音樂饗宴

three tenors

今晚世界盃開幕,我想起28年前,即1990年意大利世界盃,那場比開慕禮更觸目的三大男高音音樂會。當年不知是誰的鬼主意,想出於開波前在古羅馬浴場先來一場別開生面的大show,由當時得令的Pavarotti, Domingo and Carreras破天荒攜手獻唱金曲。原本風馬牛不相干(想深一層,也不是完全九唔搭八,因為意大利是歌劇發源地,又是足球強國,現在主辦世界盃,辦一場慶祝音樂會,把三者串聯在一起,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竟然大獲好評,叫好又叫座,之後三屆世界盃(1994、1998、2002)都照辦煮碗,當係贈慶。

講開「三大男高音」,英文是the three tenors,原意是「三位」,而非「三大」,但直譯的話,是倒自己的米,把「三位」改為「三大」,是商業考慮了。但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不少爭議由此而起,因為音樂造詣難分高低,尤其聲樂,花腔(lirico-Leggero)、抒情(lyric)、英雄(helden)、戲劇(dramatic),音色技巧各有不同,所謂「三大」,用甚麼標準衡量?誰可以說了算?算了吧,反正音樂會是商業項目多於藝術表演,也就毋須咬文嚼字深究彼此的排名了。

1990年那一場,我還是小學生,要在多年後才有機會重看。反而1994年的音樂會,最令我印象深刻,因為那一年我開始瘋狂迷上古典音樂,由小時候當作安眠曲聽,變成以認真的態度和鑑賞的角度去比較同一樂曲不同版本的差異(那是欣賞performing arts的不二法門)。我最早認識的演奏家是卡拉揚,之後便是「三大」。1994年那一晚,音樂會是全球直播(不記得是無線還是亞視),我看得津津有味。翌日返學,跟音樂科老師談起,我問:「那個肥佬把聲好厲害,但沒有甚麼感情,不及其餘二人。」她的回應大概是「有眼光」、「識貨」之類。要知道,我當年還是一名品學俱劣的邊緣學生,在搗蛋之餘,還有雅興和老師談音論樂,也真是奇哉怪也。

說回「三大音樂會」。曲目除歌劇著名詠嘆調外,還精選了多首世界名曲及百老匯金曲,這是一般普及音樂會的正路做法。同一套套路,我覺得1994年最好,因為選曲較合我心水,編曲亦應記一功(由殿堂級配樂大師Lalo Schifrin操刀,自然是信心保證),沒有多餘的變奏及格格不入的引子(這是一般普及音樂會常犯的錯誤),以最少的改動復刻每首經典金曲(指詠嘆調以外的通俗作品),盡量不增不減,力求原汁原味,形神俱備。例如My Way,Carreras先唱,Domingo繼之,壓軸是Pavarotti獨一無二的嘹亮高音,唱出原曲所沒有的激情。而Those Were the Days更絕,開首Domingo和小提琴首席的一唱一和,甚有格調,之後速度漸快,合唱團加入,把全曲推向高潮,氣氛層層遞進,觀眾的情緒亦隨之牽動。這是我聽過眾多版本中最好的一個,沒有之一。

其實,「三大」那時已經過了盛年,但寶刀未老,若要挑剔的話,Carreras的退化比較明顯,聽他唱E lucevan le stelle有點吃力,跟全盛期有一段距離。無辦法,畢竟他經歷了漫長的血癌治療後,聲帶多多少少都有受損,能再次站在舞台上已屬萬幸。或許是這個原因,該曲只見於DVD版,而沒有收錄在容量有限的CD版內。此外,「三大」的拍子偶有失準,音色亦不夠融和,但融和的音色等於失去了特色;相反,暗中較勁,各顯神通,才是上世紀的大師最迷人的地方。而Zubin Mehta指揮的洛衫磯愛樂,表現無得頂,比之後兩屆接手的James Levin更好、更放。Mehta指揮傳統大曲或許深度不足,但普及音樂會絕對難不到他……噢,我這樣說是讚還是彈?

重聽這場經典音樂會,真的感慨良多。回想昔日在HMV漢口道總店頂樓的古典音樂室,在CD機前一再試聽。漫妙的美樂,流轉的時空,我這個初生之犢,剛走進古典音樂的殿堂,在寶山內自顧尋寶,欲罷不能。那些年,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余家貧,無錢買LD(那個年代還未有DVD),唯有買CD頂住癮先。估不到廿年後,LD死得比LP還要快,而DVD又大減價,買一送一(買DVD送CD),也只是百多元。世界變了,現在愈來愈少人買碟,一味download。唱片店的風光早已逝去,一如「三大」,Pavarotti走了,Carreras於前年退休,剩下一個Domingo,近年也改行當指揮……是的,「三大」或許名不如實,但至少能代表上世紀古典樂壇的盛世,一個一去不再、永遠不可能復刻的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