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鼓動真我》:天才從來都是置諸死地而後生

Whiplash-02_n0FkZ_1200x0

昨晚看了《鼓動真我》(Whiplash),沒有冷場,但初中段略嫌主角的內心戲較少,而他的理想如何扭曲其價值觀及影響社交,亦略為交代不足,但瑕不掩瑜,尾段實在精采,令人回味無窮。

魔鬼教練(爵士樂隊指揮兼老師)天生火爆,對學生吹毛求疵到近乎變態,差點把主角迫瘋,而主角為了報復,亦指控魔鬼教練行為不當而使其失業,二人勢成水火,魔鬼教練打散工度日,主角則放棄了音樂,在餐廳做待應。後來一次偶遇,魔鬼教練邀請主角重執鼓棍,與其爵士樂隊一同演出。他說,玉不琢不成器,昔日的嚴厲只為發掘天才,這是有必要的,所以他不會為過火的行為道歉,他覺得遺憾,是始終沒有發掘到一個天才。主角被他的肺腑之言感動了,答應演出,但原來是一個伏,魔鬼教練早已知道主角是金手指,刻意給他錯的樂譜,要他在台上大出洋相。

如果你是主角,你會點做?落台輸一世,從此永不翻身,唯有頂硬上,才有反敗為勝的希望。主角頭也不回重返舞台,一句I’ll cue you,以凌厲的擊鼓反客為主,帶領樂隊起奏,魔鬼教練騎虎難下,唯有照跟。漸漸地,他被主角的超凡表現打動了,內心不禁天人交戰。他原本想玩鳩主角,是真的,但他一心要發掘天才這一點,也沒有騙人。這一刻,在台上,天才誕生了,那可是大師再世呀!魔鬼教練夢想成真的激動,蓋過了玩鳩主角的私怨,二人一笑泯恩仇。之後呢?之後就沒有之後,電影到此為止,沒有掌聲,也沒有荷里活慣常的伏線,給觀眾留白。

魔鬼教練這個角色有沒有誇張?沒有,不但沒有,反而好寫實。我不懂爵士樂,但古典音樂的指揮,但凡技巧大師,幾乎無一例外是暴君,而且還要是秦始皇、希特拉的級數,隨便一數就有Toscanini、Szell、Reiner、Karajan等,全都是仆街,連外表木納的bohm也是不好惹的家伙,最恐佈是Marvinsky,當年有傳聞說團員聽到他的腳步聲,會細細聲跟其他人通報:「敵人來了,大家小心!」這一幕,跟電影不謀而合。

玉不琢不成器。沒有嚴師也就沒有高徒,正如魔鬼教練說,現在大家都是Mama’s boy,只能夠讚,罵不得,打更不行,但盲讚會害死人呀!主角的潛能為何能在最後一刻大爆發?全拜魔鬼教練無情的打罵迫出來。這套戲喻意深長。為甚麼昔日人才輩出,今日卻花果凋零?因為大家都是玻璃心,一罵就碎。天賦異稟,也要配合後天努力,沒有艱難的環境、嚴厲的教導、錯折的磨練,那管你有三頭六臂,最終也只會白白浪費大好的天份,庸碌過一生。

成功靠苦幹,這句真的沒有錯。

廣告

我和聖誕有個約會

dsc_1375

尖東燈飾已亮,表示聖誕將至。要記住,是聖誕,不是耶誕,更加不是左膠的season’s greetings(不用分辯,你講season’s greetings,我就當你係左膠,即人類公敵),一年最期待的日子、最多回憶的時刻又來了。

每年聖誕,我都會預早一個月播聖誕歌,抗衡「節日氣氛遞減定律」。這些年,家中收藏的聖誕CD也有十隻八隻,其中有四隻最常播(如上圖),首選,是卡拉揚的Christmas Adagio。還記得一九九六年,我在沙田的HMV閒逛,見此碟放在當眼處,好奇拿來試聽,第一首是Giuseppe Torelli的Christmas concerto,聽不夠一分鐘,我便放低耳筒,然後拿起CD走向收銀處,好像連價錢也沒有看清楚就拿出銀包來……

我聽古典音樂幾十年,很少會像這那一次,對一首從未聽過的樂曲如此著迷,而且在短短的一瞬間,就決定把它買下來,我甚至還沒有細看該CD同時收錄了甚麼樂曲,因為那短短一分鐘的引子,已經值回碟價。

何謂Christmas concerto?那可不是甚麼jingle bells的管弦樂版!事實上,我們平時聽慣聽熟的聖誕歌,大部份是上世紀初中期歐美的通俗作品,而Christmas concerto是另一回事,它是指中世紀天主教會特別委託作曲家為聖誕節譜寫的樂曲,而concerto一字,亦有別於今日我們認識的協奏曲,那是巴洛克時期的concerto grosso,即把樂團分為主奏部及伴奏部,兩個聲部互聲交替、模仿、追逐,構成一首結構複雜、音響華麗的樂曲。Vivaldi之後,concerto簡化為一個獨奏樂器,再配合一隊伴奏樂團的形式,如鋼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等。

話說回來。如果Torelli的Christmas concerto不是卡拉揚版,而是其他所謂的古樂團,用他們認為「正宗」的方式演奏,恐怕不會令我一聽著迷,唯有卡拉揚的大樂團所奏出的華麗音響,把這首樂曲開首的蒼涼、蕭殺的氣氛無限放大,令我彷彿置身於茫茫白雪中,迷失了方向。這種感覺,每次聽都會重現,但以第一次感受最深,也最震憾(相信跟當年的經歷有關)。如果要搬去荒島長住,只准帶三隻CD,卡拉揚的Christmas Adagio必定是其中之一!

排第二的,是Angel Voice第三輯,那是九十年代的出品,由英國的St Philips Boy’s Choir獻唱,其中一曲Walking in the air,來自經典聖誕卡通片《雪人回來了》的主題曲,演繹細緻動人,真係無得輸!

排第三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維也納兒童合唱團的Christmas album,該團多年來出過不少聖誕專輯,以這一隻最好,無他,皆因選曲、編曲、演繹皆合心水,沒有多餘的變奏或過場(新瓶舊酒的所謂「賣點」),回歸傳統,我最喜歡是War is over及O holy night。

最後也是最傳統的演繹,是昔日EMI在六十年代的出品,由劍橋大學英皇學院合唱團獻唱,不止沒有多餘的變奏,甚至沒有多餘的伴奏,無添加,原音重現,emmanuel是我較喜歡的一首。

通往古典殿堂的金鎖匙

螢幕快照 2016-05-10 下午9.57.46

入門書通常千篇一律,不值得介紹,但這一本例外,我說的是《樂之本事》,作者是焦元溥,跟我一樣是70後,卻比我厲害百倍;15歲開始寫樂評,家中的藏碟量不比大學遜色,2005年出版《經典CD縱橫觀》三巨冊,才27歲,但內容之長闊高深,那些久居象牙塔的「學者」,恐怕望塵莫及。之後他環遊世界,訪問一眾鋼琴大師,寫成了上下冊的《遊藝黑白》,那時還未夠30歲!

是甚麼原因令這位才子紓尊降貴,寫起入門書來呢?「就像外文經典永遠需要新翻譯,入門書當然也是多多益善。」才子的自白,表面含蓄,其實暗藏自信,若無本事成一家之言,重複前人的工作,又有甚麼意思?寫入門書不難,難在有新意,例如classical一字,譯作「古典」是錯的,應為「經典」才對,何解?作者不直接答你,用例子答你:「想當年,Coca-Cola……」至於聽音樂會要保持安靜這個「阿媽是女人」的常識,作者一樣可以發揮創意,借大仲馬《基督山恩仇記》和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情節來重新解讀:

「音樂會裡有沒有『歐洲上流社會貴族習氣』?答案是有,可那些『上流社會』通常卻是最不守秩序的聽眾。遵守音樂會秩序確實是『階級化』,方向卻是往平民而非貴族靠攏──如果那平民是喜好音樂,專注於演出的愛樂者。」

厲害吧?香港近年注重通識教育,甚麼是通識?不就是觸類旁通嗎?作者由古典音樂講到可口可樂,然後筆鋒一轉,以昔日的文學經典,引證今日已有共識的賞樂態度,博古通今,任意縱橫,完美示範了通識的最高境界。

當然,講到明入門書,又豈能略過音樂史和作曲家不談?但作者不愧為才子,在有限的篇幅內,仍能用最顯淺的文字,把各個時期的特色和不同作曲家之間的淵源解釋得一清二楚。不過,作者並無刻意偏重大作曲家,偉大如貝多芬,也只佔半版的位置,反而那些知名度較低,甚至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只要作品能反映時代的面貌,作者也會介紹給讀者認識。如此一來,豈不是犯了入門書的大忌?

無錯,入門理應由淺入深,但何謂「淺」,何謂「深」?沒有一個客觀標準。況且鹹魚青菜,各有所愛,跟深淺無關,純粹個人喜好,這就更加主觀了。例如作者說,他是聽了布拉姆斯的《悲劇序曲》後,才真正愛上古典音樂。我夠膽講,這首序曲永遠不可能列入甚麼「十大金曲」或「三十首永恆經典」之中。馬勒的音樂夠「深」了吧?但我告訴大家一件真人真事,從前有位叫Kaplan的商人,無意中聽過馬勒的《復活交響曲》,竟然瘋狂迷上,不惜放下生意,周遊列國聽盡此曲的音樂會,甚至拜師學藝,再包起一隊樂團登台過指揮癮,傳為樂界美談。有錢便是任性,但任性得這麼有品味,我倒是第一次見!

最後,容許我跟作者商榷一點,他認為聽古典音樂不難,但不及賞畫或看雕塑般容易,因為後者一目了然,但聽音樂,你要有記性,如果「聽到第二小節就忘了第一小節,那你根本不可能欣賞這首樂曲。」已故老牌樂評人鄭延益卻有另一番見解:「在各種文化藝術中,音樂是最玄妙神奇的。要欣賞不論是文學、詩歌、繪畫或雕塑,都必須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水平愈高就愈能理解其意境和美;唯獨音樂例外。它是唯一不需要任何文化知識,不需要理性上的理解就能直接由心靈感受到、享受到的神奇事物。即使目不識丁的文盲,都會喜歡音樂。」

我無意訴諸權威,但以我的經驗,到美術館參觀,事前若無做足功課,是不可能有深刻體會。很難想像有人看到Edvard Munch的名作《吶喊》而驚呼,但真的有不少人聽過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而淚流;久石讓的動畫配樂,也有一種美得令人窒息的魔力。這一點,相信大家必有同感。

古典音樂無疑是曲高,非常高,但不一定和寡。不懂音樂,也可以欣賞音樂,只要有耳能聽,用心去聽就可以了,嚴格來說,連入門書也可以不看,但如果真的要看,就看焦元溥的吧!

原文刊於《閱刊》四月號。